“嘻嘻,少年你慧眼如炬,不像别的人,跟个茅坑臭石一样!”见有人懂自己,楼西嘉大喜,把眼睛弯似个月牙,心甘情愿将所知和盘托出,“听说这附近有人掘坟盗尸,夜半常有棺材顺阿墨江直下,白日又无惊魂,村镇多为鬼怪之谈。想我见过痴人、憨人、傻人,也遇过好人与恶人,今儿个还碰上了难得一见的活死人,偏都是些人,如此无趣,我倒要去捉鬼来瞧瞧。”

    楼西嘉再勾了勾手指,语气轻快上许多:“呵,若不是那谁横空拦截,今夜兴许已有所获,不过好在为时不晚,不如你也同来?”

    这次,还没等姬洛开口应答,爨羽先抢了话头:“我也去捉鬼。”

    相故衣管不住这一些二个颇有主见的小子姑娘,当即双手按住鬓角太阳穴,大呼头痛。不过再这么一回味,楼西嘉计妙,但那个不起眼的小子姬洛,才真是位天生的伶人好角,那毒辣眼光再加满腹的心思,悄无声息套话,可不正是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

    少年站在泠泠的月光下,越想心思越杂:世上哪有那么多怪力乱神,人心可复杂得多,也恶毒得多,滇南是非之地,眼下线索是一环套一环,只怕这水载之棺并没有那么简单。

    想到这儿,姬洛冲相故衣使了个眼色,口中的话暗里却是对楼西嘉说的:“只是,若这‘鬼’不是鬼,想来连鬼神都敢不敬不畏的,不知又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相叔,有兴趣跟我们一道吗?”

    楼西嘉未语,却是心照不宣。

    相故衣恍然,顺着他的意思往下:“你们几个小娃娃胡闹,我不得看着点,万一在人家的地盘上掀翻了天……唔……”他顿了顿,捻着胡须哈哈大笑,“我不得给你们兜着,来一出‘女娲补天’?”

    “嘁!不要脸皮!”爨羽照例拆台。

    几人在破屋休息了一夜,早上日上三竿,屋舍里竟然飘来饭菜香,相故衣的狗鼻子顺着香气摸进厨房,就见灶头上热着色香味俱全的吃食,而爨羽捧着破碗刚喝了一肚子热粥,遂问道:“你做的?”

    “是呀,我做的巴豆粥,你敢喝吗?”爨羽不冷不热地顶过去。

    相故衣早饿得前胸贴肚皮了,自然不信她的鬼话,当即从盆中给自个儿添了一碗,一咕噜下肚,热气漫上四肢百骸,那叫一个爽落。只是,不大会,他肚中便开始打鼓,捂着小腹,往林中跑去。

    爨羽扔下碗筷追了两步,笑得睁不开眼,嚷嚷着:“楼姐姐猜得果然不错,这年头说大实话居然也没人信,活该!哈哈哈哈!”

    待姬洛洗漱后收整衣衫而出,爨羽瞬时敛笑变作一脸无辜,热络的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胳膊,将他带到灶前,从右边的大锅里起了一碗无药的吃食,将碗推到他手上:“快趁热吃,楼姐姐起了个大早,好容易在山坡那边瞧见一片梯田,寻到个人家借来些米麦,你昨夜说要休整一番再上路,还需得好好补一补。”

    闻着这饭食香气,姬洛挑眉,未曾想那个爱捉弄人的姑娘竟还生得一副巧手。他启了筷子,正准备尝一口,余光瞥见门外卓斐然身形晃过,想入又踟蹰不入的模样,便先下手为强,把手中碗筷抛投给他:“人食五谷方盈气血,勤四体,卓先生来点?”

    看他把自己给的粥碗就这么轻易给人了,爨羽气到胃疼,一跺脚,从他身边愤愤而出。姬洛又不知哪里得罪了她,随她自个儿气消去,回头自己又盛了一碗慢悠悠吃起来。

    而门外的卓斐然尴尬地捧着碗,半晌后叹息一声,最后躲到无人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待吃了个底朝天,甚而将碗壁也舔了一遍,他心头酸楚涌了上来,竟然莫名觉得有了一种家的感觉,回头四顾破屋,屋漏,但炊烟袅袅,却是有了人间的烟火。

    “姬洛!”

    跑远的爨羽没见人追来,又往回跑了几步,站在屋前咬牙切齿喊了一嗓子。就地解决的相故衣从屋后草丛里爬出来,屁股似开了花,一瞧见门前的小女孩,登时虎步生威:“我就说你俩别搁在一块,满肚子坏水害人精!看我今儿不抓你来吊打,谁保都没用!”

    “你居然还会做饭?”卓斐然耳朵尖,刚才爨羽在厨房中的话他听得那是一字不落。

    楼西嘉坐在房顶上,看着天边霞光。此时,那白衣飘然,紫带迎风,不落俗时倒不似她自称的小妖女,偏更像那偶入人世间的小仙女。只听她道:“别夸,我可比不得你们公子哥儿仆婢遍地,我要不会点儿手艺,真餐风饮露,在鸳鸯冢那个地方,早饿死个几百回了。”

    卓斐然依旧板着脸,可随鼻息呼出的一声轻笑却出卖了他的心情。楼西嘉从竹楼顶上飘落至庭院,回首一望,竟然从那个怪人眼中瞧见了噙满的泪光:“喂!”她喊了一声,手脚不免有些慌乱,狐疑地嘀咕:“不就驳了两句,一个大男人,哭什么!真叫人看扁!”

    “你煮的粥……很好喝。”卓斐然不轻不重来了一句,说完,扭头就走了。

    姬洛来收碗筷,顺带招呼几人准备上路。卓斐然见有旁人来,一溜烟便躲开,走得急了,地上的陶碗还打着旋。

    “这是什么?”察觉脚下硌着一物,姬洛俯身查看,捧手心上是两只用长草编的蚱蜢。楼西嘉余光瞥来,有些惊奇,正欲言又止,就听姬洛感慨道,“他曾是位好丈夫、好父亲,可惜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楼西嘉玉立原地,抬手摸了摸怀中竹笛,心想:若换作正义凛然的师昂哥哥,必然不会如此占人便宜吧。

    还好早晨那巴豆量放得不大,相故衣好歹喘了口气歇了小半个时辰肚子没动静,近晌午,几人将那棺材顺水放走,打岸上跟着,一路跟到了哀牢山山麓另一侧。

    此地虽密林丛生,人烟稀薄,但却已属天都教势力范围,依相故衣所言,打白姑治理起,方圆百里内便有暗哨盯着,到这位巫咸祭司时,只盛不减,否则当年他单刀直上,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擒。

    听过他的话,姬洛心中生不祥之感。

    不知是谁踩了半截树枝,发出“咯吱”细响,爨羽年龄最幼,被唬了一跳后要往姬洛脚边靠,偏不甚被一物绊倒。

    “幕离?”

    楼西嘉将那折腾人的玩意儿捡起来,一看是个烂大街的女子饰物,不觉有趣,抬手便要给甩进河里。

    姬洛却抢了过来,拿在鼻翼下嗅了嗅。

    “嚯!看不出来呀小子,温香软玉有一套啊。”相故衣挤眉弄眼故意调侃他。眼下姬洛已不需开口,每每这时候爨羽就跳出来了,指着人鼻子骂:“你懂什么?”

    姬洛向来无视二人,只道:“看来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攻上哀牢山了。”那幕离中有股子浓重的药味,一嗅便知是无药医庐那群白衣人的。既然他们能安然到此,说明庄柯已平安归去,而牂牁郡的疫毒也已解。

    “怎么说?”

    相故衣和爨羽这两位宁州遇上的便不提了,楼西嘉从巴郡走蜀道而来,因而未曾在南中西部与其余人撞见,并不晓得姬洛的依据。既然有人问,少年便把之前碰上声讨天都教的江湖客的事儿给简略说了一遍。

    众人沉吟,未等捋清这其中关联,那卓斐然忽放纵大笑,嘴上狠狠泄了一通火气:“老天有眼,此等妖教,人人得而诛之!听说这地方女子众多,嚯,也叫她们尝尝被人蹂躏至死的滋味!”

    楼西嘉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她亦是女子,虽也感念若芸的凄惨遭遇,但冤有头债有主,如此迁怒无辜,倒是比市井骂街的粗话更难听上许多。

    这时,爨羽一呼:“你们快看,那上面有人跳舞!”说完,抬手往空气中一拂,那动作似惊起无数的飞萤,但仔细一瞧,竟是让人发寒的磷光——

    这里死过不少的人。

    河流上的棺材已经不知所踪,相故衣见多识广,未等爨羽话音落下,人已连奔出二三丈远,轻功在横木上借力,一路从细水蜿蜒处飞落到了对岸。

    姬洛反应最快,几乎和相故衣前后脚跟贴地而起:“不,那不是跳舞,是有人抬棺,有人在绝壁上抬棺。”

    流经夔州的川江线,夹岸崖壁上也有不少悬棺洞穴,都是早年传下了殡葬风俗,虽奇不怪,可眼下这幢幢黑影,在不足一人宽的栈道上轻盈行走,恐怕不是人力所为。

    “该死!从那小妖女提到上游有人偷死尸时我就该想到,但愿此时赶去还不迟,莫要是那老婆子,否则,怕是要重现当年天都之变!”相故衣厉声疾色,边走边低声自责,姬洛从未见过他这般难看的脸色,顿时心上也四五不着。

    爨羽轻功不行,虽然被楼西嘉带了一把,但起步晚,跟上大队人尚且吃力,更别说往前去追姬洛了。可此时她离了少年就如浑身沾了钉子似的难受,不要命又不自量力地非要往前抢。

    好容易翻过一片山坳,爨羽往近旁那陡壁急转的栈道一瞧,奔着险路往前去截姬洛,急得口中喊声不断:“姬洛!姬洛!”

    然而,女孩的声音在一片巨响中湮没。

    山顶的落石呼啸来,夹杂着星火,仿若从天幕坠下彗星,掀起人间劫数。爨羽抬头上望,被滔天的杀意震慑住,那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就如绳索,将她绑缚钉死在原地——

    她竟然愣怔得忘了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