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说阅历也不浅,依楼括的风评,那个从未失手的杀手怎可能为一个奶娃娃不顾后路,就算真要留一后人,看楼西嘉刚才那手“千叶影木”,虽然唬得住一般人,可稍微来个识货的高手,便知道形神连五成也不足,更何况她还出自鸳鸯冢,万万没有把自己的传人送去别家的道理。

    想来是这姑娘心大,并未往此处多虑罢了。

    甩脱这帮攻山的江湖客,三人躲躲闪闪往顶峰又行了两个时辰,摸到了十几个门派并浪客安营扎寨之处,此处乃是一背风的缓坡,再往西山头行百十来步,便可见一人宽的逶迤栈桥,待朝霞涌动,云海翻波之时,神殿若隐若现,方才让人觉着犹如遗世独立的缥缈仙境。

    只是眼下天色已暗,南疆夜雾重,百步外已是难辨人形,唯恐有诈,这些人才迟迟盘踞于此。

    “等不得了,趁夜需抢攻,若是后头还有出路让他们给跑了,岂不是功亏一篑!”当中一自诩正道的侠士力呼。

    当即有人应他,说话的是石火寨寨主闵奕:“莫得,莫得出路!当年那巫彭不由分说劫我上神殿定罪,将我押于殿后集十巫共议,我偷偷拿银两买通一个婢子,本想打听退路,结果愣是没走脱,你们可知为啥子?”他甩了甩右臂那截空落落的袖子,呷了口壶里的黑茶,扶着老腰道,“那后头崖下就是魇池!魇池你们可晓得是啥子,那是吃人的地方,不跑只是废了一臂,若是当真掉下去,你们今儿就该来给我收白骨喽!”

    芣苢长老宋问别在人群中正襟危坐,瞥了一眼闵奕,鼻孔里悄悄呵出两团冷气。素萍拾掇草药的手一顿,在衣裙上擦了擦,偷偷拽过江蓠长老丹倩怡的袖口:“长老,那魇池是什么呀?”

    这话并未避着旁人,宋问别就近听了去,眼中似生出刀子,从素萍脸上狠狠剜过去,那迂腐与厌恶许久化不开。

    丹倩怡伸手按住素萍的唇,向她微微摆首,将她拉到一旁角落。作为此处唯一知道些陈年旧事的人,她不由为刚才医庐年轻子弟的多嘴而心惊肉跳。

    待她回望之时,宋问别已去了别处。

    与其说是被人拉拢,倒不如说是请,宋问别那股老古董的气质往人中一站,别的不说,镇场子倒是不虚,在一帮野蛮人里头,且还像个领头的样儿。当然,依宋问别的脾气,他自个是不会故意跳出来挑大梁的,这一路辛苦配药救人,忙前忙后,便是要这些人承自个儿的情,最后再撺掇上两句,谁还不为他马首是瞻?

    “诸位听老夫一言。”

    宋问别抄着袖子,四顾一圈,道:“现今大祭司闭关,石柴桑脱困,十巫有三被派去镇压石部和其余蠢蠢欲动的八部,再二去处理滇南浮棺之事,教中主持大局的以巫彭为首的四巫,又因斗法医毒时而受重伤,他们退避神殿不成气候,我们可谓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不过,此事不得再拖,听说那大祭司有鬼魅之功,不输当年白姑白欢颜,诸位,再耽搁不得啊!”

    许是这长老当久了,宋问别说话也说出股抑扬顿挫,痛陈针砭的味道,这话音方落,顿时是一呼百应,几家掌门都纷纷出人出力,就着这篝火,商议起今夜的大事。

    桂林郡海沙帮帮主,人称“妙手铁环”的孙百善第一个出头拥护,忙前忙后与那宋问别攀亲带故:“先代大祭司白行乐死后,白姑性情大变,黑白不分,擅权独裁,我们南中七郡深受其欺压,只是宋世叔,您这不远千里从洞庭而来,劳心劳力,可是也与天都教结有梁子?”

    “哎呦——”宋问别眯着眼一声长叹,捶心痛呼,“还不是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徒儿。”

    “‘茝仙子’柴北薇?”

    “不错。”宋问别捻着胡须道,“老夫这徒儿早年已许给沈时,却在入滇南采药时为天都教妖人所擒,更是被那大祭司白行乐玷污,颜面无存,随后自戕当场,可怜沈时性子懦弱,听闻此事后情思郁郁,悲恸万分,而后也自戕殉情,随薇儿而去。”

    无药医庐排资论辈并不以年岁,而是以医术论之,上一任庐主死后,本该由其子庄柯继任,可惜庄柯离经叛道,避走洞庭,而后才勉强由茺蔚长老李杳代任。李杳鹤发鸡皮,年岁已高,除非天下奇绝之症,轻易不再出手,由此现下医庐主事之人,正是宋问别。

    宋问别迂腐归迂腐,脾气臭归脾气臭,但医术过硬,带出来的两个徒儿更是年少有为,柴北薇爱遍行天下,遇苦难人病痛无钱治,常常施医赠药,因此广结妙缘,坐实了那仙子之名,便是滇南和漠北这等与洞庭邈远之地的人,亦曾有耳闻。至于沈大夫沈时,和柴北薇可谓郎才女貌一双璧人,只是性子怯懦内敛,少有出庐,但为人亦是极善的。

    眼瞅着宋问别老泪纵横,孙百善扶了他一把,感念这痛失爱徒之哀,啐了一口骂道:“这该死的天都教妖人!”而后,拍着胸脯叹道,“宋世叔还请节哀,我孙百善为人最仗义,听不得此等宵小犯作的恶心事,有我一日,定教那天都教上下拿命来偿血债,必要为死去的人讨个公道!”

    孙百善仗义豪爽,为人却过分莽撞,当下呼唤这南中七郡与他海沙帮结交的好友,定下子夜攻山的大计,要作那逞能出头的英雄。宋问别背过身去,试了试眼角,两只苍老的眼睛中露出鄙夷的神情,随后冷冷一笑。

    而另一侧,将拾掇好的草药包放在笸箩里的素萍仍不死心,余光时时回觑芣苢长老的影子,瞧他跟人说痛快话,赶忙寻了棵矮树,将丹倩怡推了过去:“江蓠长老,你就跟我说说吧,魇池到底是什么?”

    丹倩怡见拗不过她,犹豫片刻,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叹道:“我也没见过,只是当年随宋师叔来南疆带……反正不是个好地方就是了,听说魇池本也叫镜池,因镜成像而生魇,幽影憧憧,人落水自沉难浮。听说下头有个九幽炼狱,总之,有重罪的人都关于其中。”

    可惜,素萍好奇心重,早被她话中失言给吸引过去,顿时把方才那股打听劲儿给丢没了,转头又多嘴别的:“长老,你和芣苢长老来过滇南?什么时候啊?带什么你可还没说完呢,怎么不说了?”

    “小孩子家家,别多问。”丹倩怡脸色顿时惨白,将她推了一把,夺过手中笸箩,扭头往人群里走,一声不吭地将药囊分发给众侠士,以便今夜攻山时防备那群妖人的毒蛊。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看下雪啊1551

    看文愉快~

    第111章

    “哎,最讨厌话说一半。”

    南疆的树木都生得粗大茂密, 白日那是碧绿参天, 夜晚更如一堵堵黑墙密而不透。舒服地横躺在大树干上听了一夜闲话的楼西嘉掏了掏耳朵, 觉得仍不知足。

    卓斐然忽地道:“我看他们今夜要起事。”

    “起事?”爨羽不由小脸皱成一团,捏着心口的衣襟,左顾右盼,“姬洛怎还没来,他和那臭大叔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难说, 你就这么担心他?瞧你这样子,啧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楼西嘉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头,忍不住取笑她, “不过呢, 他俩不弱也不傻, 也许跟我们一样,在什么地方窥伺而静待良机也说不准。”

    说完, 她耳廓一动, 从枝干上坐起,忙捂着爨羽的嘴巴做了噤声的动作,随后悄悄拂开枝叶, 低头打量过来筛草药的医庐姑娘,做了个向下的手势。

    无药医庐的人本就不善于武功,她出手极快,要穴拿得准, 人还没开口便被她点昏过去,拖入附近的草丛,少说也得睡上两三个时辰。

    趁无人来窥,楼西嘉与那女子交换了外衣,又取过幕离戴在自己头上,转头在树下悄悄对二人道:“我先混进去探探情况,若今夜有大动作,你俩见机而来,我会留待接应,既然有人卖力气,我们不如借势,静待如渔翁,看他们鹬蚌相争。”

    “我也去。”卓斐然就是冲着云河神殿而来的,眼下楼西嘉要走,留个小丫头和他大眼瞪小眼,教他如何坐得住。

    “呸,你想暴露吗?别大仇未报,自己先成了人家的替死鬼。”楼西嘉白了一眼,抱过箩筐,腾出一只手阻拦。他这样子,无论扮作哪家子弟,恐怕都会被当作夜行幽鬼,何况,那蛊术未解,万一失控,霎时就得成吸引火力的靶子。

    那头素萍连唤了两声“晓宁”,楼西嘉觑看一眼,无人应答,猜测多半是自己移花接木换得的这人身份,便背身素手一推,将卓斐然和爨羽藏于树上,自己唯唯诺诺地跟了过去。

    “晓宁,你刚才去哪儿了?”见人朝自己跟前来,素萍招了招手,揪着袖子显然心不在焉,因而并未注意来人不妥,只是诘责了两句,便一个劲儿叹气,“江蓠长老刚才过来传信,子午进攻,两路包抄,你待会仔细点跟着我,今儿个我的心砰砰乱跳,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楼西嘉“嗯”了一声,不放心,再往身后多瞧了一眼,看无动静,这才混入了无药医庐的子弟中,借着分药包之际,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一并听了去。

    子午时分,乌云渐散,中天之上,月轮悬挂如盘,

    众人望月,不免身心激荡。月在古九黎巫族乃图腾象征,如今月相分明,且隐隐显出妖冶的红色,不由令人闻风而生胆怯之意。

    宋问别命人取来酒盏,抢先遥遥一祝:“此药酒有生力祛寒之效,无药医庐上下能做之事尽于此,往后还看诸位侠士的了。今夜攻山之义举,实为扫清滇南惑众妖民,老夫在这里祝诸位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在场的哪个不是热血贲张的豪爽之人,听他话出慷慨,不由都按抚武器,个个愿争抢那个冲锋之位。无药医庐都是些文弱之辈,听说要平不平之事,在牂牁郡仗义出手,尽心尽力,那都是有目共睹的,诸人当即也未多怀疑,将药酒一口饮尽,摔碗为豪,往那绵延的栈道冲过去。

    云河神殿独立于高山之巅,仿若架设在云端一般,南面背临深渊魇池,西北而向亦是峭壁绝路,唯有东方一径通途,因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实际上,整个山峰共有两条栈道,分别连接花谷和药谷,只是多年前花谷栈道落石坍塌,人力无法补救,只得重新牵了一条飞索,岔入药谷栈道,留下这一条登天青云路。

    眼下二谷已被控制,号令一出,两波人马当即同时冲锋。楼西嘉所在的一路为药谷主路,各派首领聚会于此,而另一路自花谷出发,将好给了姬洛窝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