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洛想不通,甚而思虑过深,竟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白少缺反握子母刀,拿刀柄在他手心一抬,随后露出一个吃味的笑容:“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你,但你是亚父的朋友,所以我待你如贵客,事实上,从某些方面来说,你和师昂很像。”

    “嗯?”姬洛挑眉。

    白少缺呵了一声:“你们都是谦谦君子,但我却是邪教的异类,怎么能混为一谈?不过,最重要的是,你们都心思太沉,城府太深,我可不敢轻信,谁知道有一天是不是便重蹈覆辙了。对一个人掏心掏肺太难,往后还是无心无肺的好。”

    白少缺拂袖出走,姬洛往前追了两步,笑了:“大祭司有没有骗过你,你该比旁人更心知肚明才是,少教主,你在怕什么?”

    “哼。”白少缺哼了一声,像是被言中心事,憋着一口气不作搭理。

    “什么怕什么?”

    相故衣惦念两人,从巫姑手下抢出两坛美酒便挤了过来,不想话听了一半,登时一头雾水。姬洛但笑不语,翻手夺下酒坛,转头径自追着红衣人走,相故衣看没人搭理他,顿时气得跳脚,奈何巫即此刻一个酒坛砸过来,他只得分心去顾另一头。

    “你怎么阴魂不散。”转过山头飞栈,寻入一处古松荫蔽,白少缺余光瞥见姬洛跟来,脸上大为不悦。

    姬洛不愠不恼,将手中坛坛酒抛投而出,一撩衣摆,寻了块嶙峋怪石坐下,朗声道:“我有一个朋友,立志要喝遍天下好酒,他曾跟我说过,酒是个好东西,佳酿在前,无论人从前是个什么身份地位,都会变作困于世间贪嗔痴而不得出的凡人。”

    “呵。”白少缺亦不忸怩,起开瓮顶顶花,昂头灌了两口,澄澈的酒水顺着衣襟一路滚撒在脚边,他转身挥坛,酒珠顺着袖口飞溅,在日光下化作斑斓七彩,“有没有人夸过你很会说话。”

    “巧舌如簧,妙口连珠,夸我者众,少教主,不差你一个!”姬洛人未饮,乜斜一眼,肚中已是海量,张嘴夸口山河。

    白少缺往石壁上一靠,摸出怀中的子母刀,手指沥过刃口:“姬洛,你很狂嘛!”

    “但遇狂人,才敢放狂言,少教主给我的底气,如何不敢当?”姬洛一手托坛底,一手提坛口,向前一泼,酒水登时洒落如雨,白少缺雨中飞刃,以酒洗刀,心中好不畅快,顿时哈哈大笑:“好人!好酒!”

    待二人醒醉参半,姬洛坐观云淡风轻,将云河神殿乃至底下石窟中的事情一一道来,白少缺听得宋问别坑杀父母时双目含泪生恨,听得白姑舍身闭阵时哀婉叹息,听得巫真苦海回头时摇头不解,听得巫咸祭司诸般作为时沉默不语。

    隔了好半天,红衣人才似醉非醉开口:“少时轻狂不羁,做过许多荒唐事,醉酒时脱靴上树倒挂于梢,刬袜薄衣奔逐坊市,花朝节穿街入户抢走姑娘赠给情郎的花囊,转头扔给乞丐,在山中男女对歌时略施小计捣乱,偷吃祭祀酒食,盗走巫彭老爷子的宝贝侗笛把玩却弄得不知所踪,和这些比起来,顶头一件最荒唐,便是当年从阿墨江前捡了一个人,从此后天都大变。”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算过度一下,滇南的事有个两章收尾~

    看文愉快~小可爱们么么哒~

    第128章

    姬洛投注目光,礼貌地未打断他的畅谈, 将双手往脑勺后一枕, 静静听他诉说。

    “那天, 我刚夺了一条舟子,扒拉了渔夫的衣裤,将人绑在一棵老榆树下,自个穿着蓑衣,躺在舟上睡觉。他打马问路来, 吵醒了我,我假装拿线串珠,趁他不备用蚌珠伤他额顶,还笑她细皮白面似女人。”

    其实师昂长得并不秀气, 反倒是剑眉星目, 十分有男子气, 只是他自小长在云泽深处,养出肤白细腻, 而白少缺少时顽劣常奔逐山间, 且滇南地势高拔,人的皮面比中原要黝黑不少,所以见着小白脸自然忍不住好奇。

    “你万万想不到他做了什么?”白少缺猛一失笑, 那笑容在姬洛看来光彩夺目,竟有些刺眼,“他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怯懦败逃, 而是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了首小调,一曲终成,竟然把我从舟子上震落水中。从小到大,附近山民见我若洪水猛兽,教中人见我更是战战兢兢,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众打我脸面,我从水中跃起,要与他一分高下,哪知他轻功一展,飞落屋后,解下渔夫身上缠丝,随后夺舟而走。”

    手中刀随白少缺的情绪急转而从空中落下一道圆弧,深深扎入石头中:“真讨厌,什么时候轮到有人来教训我了?那种多管闲事的正义感让我觉得很可笑……但不知为何,他那时立在舟上顺流直下时说的话我至今还记得,他说——”

    “轻狂从不是为恶的借口,阁下好自为之。”

    自那以后,二人不打不相识。师昂无处可去,白少缺便邀他入天都,二人整日为伴,一人捣乱,一人善后,倒是格外默契。

    白少缺道:“那两年逍遥自在,竟是怀念。别看他一副两袖清风,正直模样,实际上小心思多不胜数。有一年春日也是这般情景,巫姑命手下送来坛坛酒,便邀他比赛谁能千杯不醉,我心思耿直,当真一杯接一杯,可他却偷偷拿内力化去,胜我一道。被我发现后,他坐镇不乱,反而辩道——‘世无不醉之人,只有不醉之心’,被我念得烦了,他才改口——‘好吧,赢了你这么多次,下一次,我让你一回’。”

    没想到下一次,竟一语成谶。

    白少缺真的醉了,就像师昂曾说的那样,不是人醉了,而是心已醉。姬洛坐直身子,将翻倒的酒坛踢开,听他口中喋喋不休:“世人都说我们都是些茹毛饮血的妖人,可是我却觉得天都教上下惯爱出些痴人傻子……哈哈哈哈……爹娘是,姑姑也是,巫真是,我也是!”他身子摆动,腰间挂着的祖灵葫芦在尖锐的石块上磋磨,“叮咚”一声落在地上。

    姬洛翻身去捡,问及出处,白少缺顺口便将思过处的事提了一提。

    联想到风波平定,姬洛脑中纷乱的思绪忽然更乱了:白姑随身之物留于魇池地牢,那说明天都之乱她身死前曾去过那里,巫咸祭司说过,白姑是以身闭合天都大阵而殉道,若一切如自己推断,天都大阵实际上是维持平衡的水利工程,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在大灾未成之前,只要有人重新摆弄机窍,便可将失衡调平?

    不过,姬洛本非天都教中之人,很多关键的信息不便探知,只能任其成为推断,只是想到这儿时,他心中不由咯噔一声,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师昂……”

    ————

    正月十五,上元节,在九巫祝唱仪式下祭祀天地后,白少缺正式继位为天都教教主,而他的婚礼,定在三日之后。

    天都教毕竟为一方宗门大派,武林南北泰斗之一,风声放出,且是双喜临门,一时间除九族外,南武林中不论真情假意,皆有派使者到场祝贺,其中甚至包括不怎么对盘的爨氏。

    大婚前二日,相故衣作为亚父,自当担证婚之职,从早到晚几乎忙得不见人影,姬洛晨起去寻时,忽听得山间飞歌,觉得调子甚是熟稔,便随手招来一个婢子询问,婢子见是贵客,便多言了几句,说道那是滇南的习俗,适婚男女对歌以示情义。不知怎的,姬洛忽然想起了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女孩。

    而后,他失笑摆头,摒弃脑中杂念。

    不过,上天似乎非要与他作对一般,他刚在前殿寻到相故衣,当即便有人来报说身为宁州第一大族的爨氏有使造访,九巫闻言都有些吃味,毕竟两次天都之乱,与他们都脱不得干系,如今正不知该如何处理时,对方却先一步胆大上门。

    爨羽传族令,称在她有生之年,以阿墨江为界,不再南犯。

    巫彭捻着胡须思忖较量:如今白少缺刚刚继位,天都教元气大伤,确实不宜开战,且爨羽出入哀牢山,实是剑指巫咸祭司,如今其人已亡,倒是可以稍稍放下恩怨,若南中因此可得安宁,也是武林福祉。再者,爨羽身为药人又习练万法毒功,有损阴鸷,恐怕阳寿不长,待她死后再好好算账,亦未尝不可,那时候,天都教上下也该稳定下来了。

    想到这儿,巫彭接了令信,欲要上书签字。可这时,那使者却突然朝姬洛走来,摆手道:“巫彭祭司且慢,族长说了,书盟约之前她有一条件,便是要先取回落在姬公子那儿的一样东西。”

    众人皆望向姬洛,姬洛轻笑一声,摘下手腕上的铃铛,递了过去。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那使者却并未接过,反而双手将盟约书递给巫彭祭司,而后从怀中抽出一封信来:“族长早料到公子会如此,因而交代我等,若您摘下铃铛,便将此信给你。”

    姬洛拈出绢帛抖开匆匆一瞧,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

    “姬洛,滇南宁州留不住你,你便去闯荡九州罢,你既然信守约定不再追问,那我也送你一句忠告:有朝一日你当断不得断时,务必遵循本心。云岚谷中,谢你倾囊以授,但我非善类,注定要辜负你的厚望,唯有一愿,愿君求仁得仁。”

    那方,使者和巫彭客套了几句,也不留下讨杯喜酒,便携人飘然而去,倒是像极了爨羽的臭脾气。

    姬洛无心过问,攥着绢帛出了云河神殿,走至一处风崖,他将其翻转,背后还有一串小字——

    “姬洛,你以为我要的是那串铃铛吗?其实是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