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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引用自《有所思》

    第129章

    彩云之南上演光怪陆离的奇事时,遥远的京都建康, 两大家族被血洗, 大司马桓温废帝, 另拥新主司马昱,永和不复,改年号为咸安。

    咸安二年,三月初三。

    这一日晴好,崇山峻岭间有一人骑着毛驴观花望云, 寻水听风,口中吟道:“《山海经》有云:西南有巴国。太葜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 后照是始为巴人。(注1)”此人正是出宁州, 一路北上巴郡的姬洛。

    滇南之事, 暂告一段落,可泗水的事, 仍扑朔迷离, 隐隐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兆。

    相故衣在石窟遇伏,天都大阵失衡,爨羽肆无忌惮出入天都, 吕秋和董珠之死难明,巫咸祭司想让位而迫使白少缺杀死自己的意图,一桩桩一件件都悬吊在姬洛心头难放,这一奔走, 他故意弃快马而乘慢驴,便是要一路追索蛛丝马迹——

    若那些人是冲他而来,自然会追他而去,那么光明正大,招摇过市,便成了引蛇出洞的妙招。若那些人并非冲他而来,那么滇南大局已定,他们困守一隅已非明智之举,自然便需撤出南中,这一走,少说不得露点马脚?

    然而,奇也怪哉的是,当初这两手准备都在这盘山绿岭间给磋磨而尽,竟是难得的算盘空落。姬洛隐隐觉得不对劲,可是又猜不出为何,因而出宁州之时,他本可以折返江陵去寻屈不换和桑楚吟,却临时改道北巴西郡。

    原因无他,只因武林“三星”之一的鸳鸯冢便在此地。楼西嘉先走,白少缺离教,他二人极有可能选这地方作为第一落脚之处。

    北巴西郡治所,嘉陵水从中纵贯而过,巴蜀要冲阆中,素有阆苑仙境的美称,扼守地理要势,北接苍溪,西出剑阁蜀道,乃是史书上提及战国后期灭亡的巴国别都。

    待姬洛站在阆中那座千年古城城楼之下,不仅为其庄穆气势所藐,心中更是遥生畅享。所谓仙境不过如此——不似北方战乱流离,南方奢靡成风,而是民风淳朴彪悍,山色葱翠若滴,往来主客笑迎,令人心上顿时拂去风尘,便想长久落脚。

    他往门楼一跨,一声高喝震天。

    只见竹木古镇四列,青石长街贯穿,穿着异服的雄壮汉子披甲胄,执金戈,握牟弩,列阵有方,步伐齐整有条,一路唱跳作舞,往河滩坝子去。

    他们口中唱着的乃是巴国古歌,姬洛虽听不懂字句,但却觉得声势之浩大,仿若置身于古战场,一呼一唤皆教人血脉贲张,只想奔走杀敌,千里不留。

    群舞少见,武舞则更是难得一堵,瞧这场景,姬洛忙拦住一位挑担子的行客,问道:“敢问兄台,这是何故?”自打南来,往夔州江陵临川乃至滇南走过一遭后,姬洛而今的口音愣是拐带成一杂糅,好在夔州与巴蜀音有相似,寻人问路便是言语手势参杂,也能自如交流。

    他今儿运气上佳,拉着的这位老翁是打酉州来的,祖籍在夔州边上,常年往阆中挑货,因而也能说道说道:“小兄弟外乡人是吧?这是巴渝舞,每年的这个时候,巴族賨人(音同从)后裔都会以此祭祀,你要是感兴趣,就到前头嘉陵江渡头坝子上去瞅上一眼,听说除了这地儿,便只能到皇宫里观一观咯。”

    这武舞姬洛虽没见过,但賨人的故事他还是有所耳闻,他向老翁道了一声谢,随后顺着人流前行,顺路凑一凑热闹,毕竟他要去鸳鸯冢,也需得在渡口乘舟过嘉陵江。

    路程行到一半,后方忽来骚动,摩肩接踵的人推搡着纷纷抬头,一望,就瞧见两人前后追逐从上空掠过,一头扎进舞蹈的方阵中。在前那位汉子生得体格健硕,肌肉发达,才三月天,便只着单衣露着膀子,瞧着背影姬洛面生,可后头跟着的那抹鲜艳红衣,不是白少缺又是谁?

    姬洛忙从街边追过去。

    前头的汉子扯动嘴巴,露出恶犬般的笑,他手无兵器,回身就是一拳,那拳头砸在一位舞者扛着的长矛上,矛头在重力催压下弯折,弹上白少缺面门。只瞧那红衣一展,腰身擦着长矛而过,两袖下子母短刀掠出,一把将矛头削下,速度之快,甚至割落汉子梳起的一缕青丝。

    “哪儿来的混小子,敢扰乱祭祀!”賨人舞者一边拿巴语指着两人鼻子痛骂,一边将手头武器握好,齐刷刷攻了过去。

    要说巴人勇猛并非无道理,姬洛追及时,两旁有眼力劲儿的黔首和侠客都逆行退出战圈,这般敢操刀子直上的,还能不叫血性?

    可血性归血性,势力毕竟相距悬殊,打斗的两人武功不俗,因而皆没将这些虾兵蟹将放在眼里,反而借着长兵器送往之际,踏刃直上,凌空拳脚交了不下十招。

    “臭小子来劲儿了是吧?追我半日,莫非你和那恶婆娘是一路的?”恶面汉子落脚在一块顶盾之上,将手上的缠带用牙齿拉紧,重新摆了个拳出的姿势,说话间脸上肌肉抽动,“我江溪文拳打十方,从无惧谁,来呀!”

    看客中有识货的,听他自报家门,立刻竖起耳朵:“江溪文!”

    江溪文?这名字好生耳熟。

    姬洛还没来得及在脑中搜寻,身旁的人便嘴皮子一翻,接着把人路数给报了出来:“‘下七路’里那位以‘十方拳’成名的恶棍流氓?”

    另有人追问:“那红衣小子又是谁你们可能瞧出?看样子武功不差,别是这地痞流氓调戏了个小白脸儿引人追杀?哈哈哈哈!”白少缺困于魇池六年,别说如今路遇的侠客,便是天都教许多新人都不识他的相貌。

    姬洛恍然大悟,难怪他瞧那人面相凶恶,有狂徒之貌,原来是七路“色赌财毒盗奸歹”里的那个歹人流氓,听说早年是恶奴出身,苦练拳法,弑主背道害人全家,这样瞧来到像是能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的人。

    “你说谁是恶婆娘?”白少缺英眉一拧,江溪文骂他臭小子他未曾动怒,倒是提着个女人反倒生了气,非要言语斧正,且伴着阴阳怪调嘲道:“口气挺狂嘛,你能拳打十方,我还能刀劈八荒呢!”

    姬洛一听,倒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头口气,只是不知道他话中那婆娘是不是楼西嘉,若是,此刻为何又不见那白影,江溪文功夫虽高,但还拦不住这两人搭手组成的混世魔王。

    就着一刻想,姬洛再抬头时,人已经打到前头老远。

    常言道入乡随俗,风俗乃祖宗规矩,庄严肃穆的东西哪能叫人说破坏就破坏,这一通搅乱,跟掘人祖坟一般,换谁都得气得牙痒痒。一时间,被打乱阵脚的賨人巴渝舞者,纷纷操戈持剑,吆喝怒骂着跟着追去,看样子都是往那河滩坝子去。

    嘉陵水有一处大渡头,沿河桩子上挂了彩结条幅,长风一吹,聚在了向河心延伸的停船码头上,目视良好的人远远一望便可瞧见当中有一块巨石,石上有篆体字,顶头悬挂饰物,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

    为何有此一说,乃是因那白少缺与江溪文飞战至码头时,賨人舞者突然在那神石前三丈开外停住了脚步,姬洛一瞥,这些人刚才还怒目圆瞪的表情转眼变成了紧张害怕。

    “恶婆娘戏耍于我,教人不能痛快出气,既然臭小子冒头顶刀,那爷爷我便要你好看!”江溪文咧嘴一笑,露出缺牙黑齿,口气熏天。

    白少缺眉目一挑,丝毫不惧:“被她戏弄,说明你蠢,既然你想试试,那便陪你练练,瞧瞧谁才是真孙子!”

    “嗡嗡——”两声后,子刀脱手而出,刀身寸短,且对手又是位近身肉搏的行家,白少缺人自晓得变通,便以江溪文为轴,左右轻功腾挪,如春日邻家妹子放风筝一般吊着他,再以内力把控这寸短兵器,得心应手到让人不觉得他是个刀客,反而像关西耍流星镖的暗贼。

    有道是双拳难敌神兵之锋,换做旁人,早吃了瘪一双手废在了距离上,可是这话用到江溪文身上,显然不妥,他一双拳打四方不是江湖中人给戴的高帽子,而是实实在在有过人之处。

    只瞧银光飞闪过,他竟以拳风将子刀击退,逼迫母刀夹攻,每一手落下,皆能准确打在刀身,叫旁地那些连刀子飞过轨迹都捉不清的人惊掉了下巴。

    姬洛看得直要拍手称赞,下七路的鱼龙混杂,不乏有如庄柯、石雀儿这般出身不凡,因而自小便可接触上乘武功典籍之人,但要真正以武令人折服的,还要数这位无权无势,孑然一人的江溪文。毕竟,打拳的不少,赌场暗点子里会点手脚功夫的恶奴更是不在少数,却没一个做到眼前人这般。

    “好!一面是少年英豪,一面是江湖恶棍,今日真教我等大开眼界。”

    母刀回手,子刀嵌入其中,两刀瞬时收于白少缺袖中,再瞧他人,已是飞身上前,竟是要和江溪文比力道功夫。

    “有种!”

    江溪文右手拇指就着鼻翼一划,扯出浪荡笑,更为认真起来。随即,他双掌握成死拳,攻其心肺,追及鼻骨,撞起肚腹,飞腿连环,踢其耳畔太阳穴,一脚锉人双肩,要踩踏人于足下。

    白少缺悉数接下,避开要击。“逍遥游”功法加持下,他轻功绵延卓绝,竟以四两拨千斤的柔度,抬腿将他腿法蹈回,而后翻身落掌,出招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