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着那灰衣人突围,与他两度交手,都未讨得好处。若论比武较量,天下在我之上的大能两手数不过来,可论杀人一道,我自认无人比侪,可这人倒好,竟能从我‘千叶影木’下脱身,我成名以来,唯此一人。”楼括声色低沉,说来字字稳当,虽并无街头对骂的痛快,但落入三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唯此一人,该是多高的评价。

    楼西嘉最清楚楼括的实力,不由背脊生寒,竟有些后怕。楼括看她脸色不好,用粗粝的大手抚了抚她的发辫,最后落在肩上按了按,似是予以鼓励和安慰。这杀人时的钢筋铁骨,转眼便化作绕指柔,俨然是一副慈父的模样。

    “至于血玉,多半是我与灰衣人交手时落下的,沈夫子在蜀中左右逢源,被他拾取也极有可能。”楼括又道。姬洛注意到他话中“多半”二字,这么重要的东西,连楼括自己都未曾注意到,恐怕交手时乃是九死一生,丝毫不敢分心。

    楼括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手将楼西嘉落下的碎发撩至耳后:“当初你姑萼师父劝我不要一意孤行,我却只字不听。既然遇到亲哥,西嘉,若义父告诉你……”

    “我是不会离开你们的!”楼西嘉烦躁地打断他的话,抬起下巴,神色坚定。

    楼括频频摇头,那双杀人的手从她的发梢慢慢滑落,垂在脚边。眼前的人虽已是明眸善睐的窈窕淑女,但在他眼中,始终是长不大的稚子。楼括抹了一把脸,话音坚定不移:“若义父告诉你,去蜀中,并非想帮你搭桥引线,而是为了毁去你亲人相寻的证据,你可会怪我?你哥哥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你。”

    “义父!你说什么……”

    楼西嘉连退两步,欲言又止。这会子,不止她错愕难言,便是姬洛和白少缺,也挠头纳罕。

    ————

    三人与楼括重逢时,竹海中仍有人子午过半而未入寐。

    支起的竹窗前,寻着银辉扑入灯盏的蛾子翅膀被火苗烤出一缕青烟,身旁屏息练字的人左袖一拂,将它轻轻掀去。心绪已乱,李舟阳扔下笔,踱步去了内屋,从床榻边的珍珑架上取下日日随身的大竹伞,右手握着伞柄一旋,从中拉出白日手持的那一柄长剑。

    随即,他取下洗漱木盆边的白布,慢慢擦拭。

    “你可识得此物?家父以棍剑‘竹叶青’成名,我寻得其遗物后,拆棍留剑,嵌于竹伞之中,便是要日日警醒自己,勿忘国仇家恨。”李舟阳就着剑身轻轻吹了口气,两指一夺,关节在剑脊上敲出铮然之色。

    随后,他蓦然回头,目光深炯而犀利,一招削断狼毫笔,落剑沈天骄靴前,厉声斥责:“可是你呢?你又做了什么?私瞒于我,杀我胞妹,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心?”

    沈夫子撩袍跪倒,但膝头落地铿锵,背脊挺拔笔直,没有半点谄媚告饶之气,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直上,字字有力:“老臣上奉成汉三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年为保长离公血脉,肝脑涂地,这些年联络旧部,谋划蜀中,可谓殚精竭虑。老臣不求少主体恤,但请少主听我一言,若要成大事,楼西嘉非死不可!”

    “嗡嗡——”沈天骄一把握住‘竹叶青’,反手搁置于颈侧,俨然一副要自刎当前的样子。李舟阳回身又惊又怒,正欲喝止,那沈天骄把剑一压,红血乍如线涌,他双目瞪若悬铃,丝红布满眼白,已是气急攻心:“欺瞒与手刃二罪老臣皆认,待功成之时,甘愿以死谢罪!只求少主不要妇人之仁!”

    “你这是在威胁我?”李舟阳冷笑,甫身上前夺剑。

    沈夫子出师未捷,怎敢先亡,要死也不是现在,他一时犹豫,手中剑未拉下,顿时被李舟阳按住,两人僵持。沈天骄见威胁无用,立即换作苦口婆心,长叹三声,蹙眉高喊:“殿下!”

    这一声殿下教李舟阳面色暂缓,沈天骄以为他心底深处还是眷恋权位的,只是抹不开脸面,当即再出声蛊惑:“殿下,老臣这么做全是为了您,我知殿下心存仁善,因而甘愿披荆斩棘,为君背负骂名。”

    李舟阳渐渐松手,徒然四望,高顾遐视,口中轻声道:“夫子,我去过建康,曾在归义侯府前驻足,一生都忘不了那个雨夜所见。自伯父逝后,宗室寥落,门庭冷清,高门可欺,曾为一国公主的表姐入桓府为妾,留待如今的只剩下些老弱病残!”

    沈天骄晃了晃,低头垂眸,将目光移开,过耳不思。

    李舟阳气笑了,接着道:“血脉延续至此,实属不易,夫子,您还不明白吗,我李舟阳如今举目无亲,好不容易寻得这么一个妹妹,为何你非要杀之而后快?”脑中一时浮现楼西嘉那张脸,他心一横,双手顺着剑从一抹,沈天骄下意识以为他要夺剑,因而出力往上抬,却没想到李舟阳做事狠辣不留回环,竟然赤手抓住剑刃,用力一割。

    血喷了沈夫子一脸,三纲五常在心,儒家忠君奉孝,哪敢逾矩,老头子立刻吓傻了,把长剑一甩,按住李舟阳手腕穴枢。李舟阳硬气,拂袖将沈天骄推开。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妹,在他心中的分量格外沉重,这些年两袖清风,还从未有过如此牵绊。

    沈夫子痛心疾首,咬咬牙,终是闭目道出了实情:“殿下,那是因为你二人并非同胞兄妹,若她当真寻回身世,你这个殿下就名不正而言不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噢,这复杂的人物关系……希望你们不要揍我

    第144章

    沈天骄一言,屋内长达半盏茶的沉默。

    李舟阳趋步后退, 失神坐于桃木矮几前的锦绣团垫上, 血顺着指尖“滴答”落地, 长风穿帘,直到满手握一片冰沁,才拉回神思拿左手点制腕脉,随后撕下一缕布条包扎止血,缠缠裹裹。

    此间, 他一语不发。

    沈夫子老泪纵横,则踉跄跌坐于地,脸上褶皱深刻,吐露这惊天秘密后, 像是一夕老去十数年。

    “所以, 李长离并不是我的生父?那你们当年又为何迎我?而我……又是谁?”李舟阳盯着那把‘竹叶青’剑, 随之而来的不是尴尬,不是卸掉重任的窃喜, 而是钻心的悲恸和无力。

    自打他五岁时为剑谷谷主迟虚映所救, 并带回云深台随众师兄弟修行,他对自己的责任、背负的仇恨以及复国大义日渐铭刻于心。李舟阳从未有过怀疑,因为成汉是他的根, 而他是这个王国最后的希望,于是,这二十多年来步步处心积虑,甚至不惜与老师作对, 执意随旧部出谷,来竹海安身立命。

    一切,不就是因为那个身份,如果那个头衔不属于他,他根本不敢想后果。

    沈天骄盘膝坐在地上,抬头瞥见李舟阳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当下恍然他的误解,忙解释道:“瞧我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殿下莫要误会了,老臣之言,并非说殿下与成汉无甚干系,恰恰相反,您虽不为嫡系,却也是贵子。”

    可是,宗室早在国破时尽皆被捕获,当年他尚许幼龄,又如何金蝉脱壳?李舟阳越听越糊涂,忙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殿下当真不记得幼时的事?”沈夫子试探性多了句嘴,但见李舟阳茫然无答后,这才捻着胡须一点点道来。

    “当年,昭文帝还未登基之前,与其妻阎氏膝下一直无子,其父皇便杀李凤,给昭文帝强行纳李凤之女为妾,而后李氏果然诞下长子,也就是成汉最后一帝,后来的归义侯李势。李势幼时讨喜,在昭文帝继位后,被立为太子,生母李氏母凭子贵,得晋封妃位。”沈夫子娓娓道来,“人人都道阎皇后无子,其位危矣,然而皇后并非真的无子。就在李势被立为太子前后,皇后发现有孕,但此时大局将成,一旦消息流出,非福即祸。阎皇后聪颖有识,知中宫险象,明天下大势,因而为了保全,卧床称病,而后偷偷将这个孩子交付亲信,带出了皇宫。(注)”

    “这个孩子就是长离公。”

    蜀中有豪侠,擅使棍剑“竹叶青”,剑尖相合则为棍,棍从中拆拼则为双头长剑。李长离兼并蜀人的潇洒与东晋名士的风度,曾云游天下,广结友人,与后来的帝师阁阁主师瑕,钩陈六星将中的“蛮将”重夷深交。又因与剑谷首徒迟虚映赌酒论剑,一剑成名,与“江左四公子”并称“东君西侠”。

    汉兴六年(343年),李势继位,骄奢荒淫,诛戮大臣,五年后为晋朝大司马桓温所诛,亲眷被俘,其女被大司马纳作妾室,而其亦一朝从天子沦为阶下囚,封侯归义,终身禁足于建康。

    蜀中成汉旧部势力被击溃后四散,借蜀道登天之势,藏匿其中,后在沈天骄等有义之士振臂高呼下八方来聚,大事共谋。但光有旧臣不够,历来还需有出师之名,于是几位老臣首先想到的是派人潜入建康,营救先帝。

    但那时的建康守卫森严,潜入已属不易,更何况暗度陈仓。加诸先帝凶残暴虐,虽有复位之心,却无复位之力。此时阎太后暗中与探子联络,告知了当年的实情,万望旧臣寻回其子,以求东山再起。

    沈夫子续道:“大约一年后,我们的人在子午道天堑找到了长离公,并游说他归竹海主持大局,但那时他为游侠已久,生性洒脱不羁,并不愿担此大任,于是婉谢请托,与当时还不是六星将的重夷一路并游巴蜀,至夔州。”

    李舟阳颔首:“可父亲……可长离公最后还是答应了帮你们不是?”

    “都是说辞。”沈天骄叹息一声。与其说是说辞,不如说是粉饰,粉饰他们曾经使过的手段。

    李长离此人,刚柔并济,为人侠义耿直,做事更是滴水不漏,教那帮旧臣又是喜,又是忧,喜是成汉有救,忧是多智之人往往心性坚定,自有主张,因而难以把控。果不其然,游说三日后,李长离还是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