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铜钱正好砸在脸部,草席下的人动了动,下意识用右手拨开眼前的阴影。他们都想错了,茅草不是用来遮掩尸体,只是为了防止下头的人被刚才的大雨浇成落汤鸡。

    “这里是哪里?”阳光从树隙间落下,很是刺眼,他用手掌去挡,直愣愣看着仅剩的三根手指——

    十指连心,难怪会这么痛。

    “临潼。看到红艳艳的石榴花,就到临潼了。”拉板子的人从泥淖里挣扎起,靠着车头喘了口气,没有一点秦腔,反而说一口标准的晋国官话。

    一听就知道是中原人氏。

    李舟阳抖着苍白的唇:“我们要往哪里去?”

    “去骊山。”

    其实去哪里都不重要,现在的李舟阳脑中一片混沌,好似有两小儿天人交战。一个对着他左耳吹气:“以你的天赋,本该成为能超越剑谷七老的存在。”另一个朝他右耳低语:“你不想复国了吗?你不复国还能做什么?”

    孟子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最后,因为太贪心,既没得到鱼,又没得到熊掌的大有人在。

    “你坠马坠到山沟里,我路过,就把你拖走了。不用谢我,我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从前也不是个好人,就当积德,下地狱少受点罪。我看见了你的手伤……”那人顿了顿,耷拉脑袋,杂乱的头发从两耳边滚到胸前,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拇指和虎口有茧子,你以前用剑。”

    李舟阳脊椎一紧,警惕起来。

    那人又说:“但是你的剑没有了。”

    李舟阳两手一僵,失力地贴在腰上,他的竹伞和“竹叶青”都被扔在了长安。失去剑的剑客是废人,不能使剑的人也是废人。

    “你从山崖上摔到溪涧,摔了个实打实还没死,说明你心里还有点念头。有念头就活着,你活不到骊山,我就就地把你埋了,”拉车人说完最后一句,不再开口,“我待会没法和你说话,你如果无聊,就跟它说。”

    这个它,指的一条狗。

    那条小狗跟了他们三里,才刚刚断奶。本来保持一段距离,但看到车板停下,就凑上前来舔了舔李舟阳的手心。

    李舟阳笑了笑,很快又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刚才他们待过的地方,因为山路回环,所以不用坐起,只需要转动脖子就能看见那道弯月弧。

    可是李舟阳觉得他已经睡了很久。

    唯一的解释是车子走得极为缓慢,是难以想象的慢,他的耳朵里传来几道不和谐的粗气声,忽然明白过来。

    他往一侧滚下车板,那小狗本要凑过来,却被吓得连连后退。

    等撑着胳膊支起身子,李舟阳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两眼中写满震撼——

    最初时,他以为是个小孩,可听声沉稳不似,又想是个侏儒,没有力气腿脚慢,可现在他才发现,全错了。眼前的人瘦骨嶙峋,没有手脚,只能用嘴叼着麻绳,在地上爬行。

    “我很可怕吗?”那个人吐掉嘴里的绳子,倒是丝毫不躲闪李舟阳的目光。

    李舟阳摇了摇头,提着颈上的皮毛,把那只小奶狗拎起来,摇摇晃晃往前头走。不用拉车,那人倒是跟得很快,两人沉默着翻过了一座山隘,夕阳下天边悬着一道彩虹。

    “那边就是绣岭,下过雨后,据说有最美的骊山晚照。”

    李舟阳抱着小狗,坐在风口上,皮肉憔悴,但眼睛却十分有神:“普通人很难用嘴拖人翻山越岭,你会武功……”他顿了一下,又改了口,“或者曾经会武功。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毕竟你救了我。”

    “我……我姓公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卷 结束,下面进入第六卷,第六卷会采用双线叙事,尝试一下~

    注:关于石碑的形制,有参考《周礼·考工记》和百度词条,我对金石古玩了解粗陋,若有错漏,还请各位指出,谢谢。

    第209章

    泗水之困未解,远在千里外的长安, 亦有大事发生。

    楼西嘉爱凑热闹, 脑子灵光有生财的本事, 因而哪儿有趣,便往哪儿扎堆儿,长安两市灯火长明,有时候玩闹得厉害,彻夜不归客栈更是常事。

    这可就苦了一直跟着她的沈天骄。

    沈夫子一把年纪了, 还得在红珠坊这等读书人避之的腌臜地方听墙角,着实心头火大。待肚子里头骂过百遍“不知廉耻”后,见楼西嘉还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先下了楼角, 往巷子里去歇口冷气。

    这一去, 迎面撞上了一架车马。

    赶车的车夫拦了路:“我家公子有请夫子紫竹林一叙。”

    沈天骄鼻孔朝天, 冷哼一声,连应都不屑应, 抬步往前走。将将要走过马车时, 那车夫呵呵一笑,又道:“公子说,想和夫子谈一谈, 成汉旧部的事!”

    沈天骄大惊,虽有狐疑,却也跟着走了一遭,待去往紫竹林, 门口迎来一位自称“苏明”的侍从,将他引到了一处小院。院子宅基不大,屋舍紧凑。

    苏明躬身退走,屋子里掌了灯,没一会,窗户上露出一道影子,开口说话:“听说成汉当年开国素有褒声,苻坚的军队在蜀中杀了那么多人,为了安定人心,他一定会留下你们,用以对抗晋国,这是个好机会。”

    “装神弄鬼,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沈天骄喝问,“又想做什么?”

    那人正襟危坐,朗声道:“我乃代国使臣。想来夫子在长安走动,也曾听有风声,苻坚有征北之意,他若独大,于你,于我国,皆无好处,我们何不联手筹谋?”

    “你想怎么个合纵连横?”沈天骄把手抄进宽袖里,抬起下巴,眯着小眼睛,鼻音沉重。

    屋内人道:“假意投靠。夫子可听过韩魏灭智,三家分晋的故事?如今丞相病重,正是剪除左膀右臂的好时机,等苻坚兴兵出征云中盛乐城,我们两面夹击,叫他有去无回,到时候秦国必然大乱!”

    “计是好计,可我又怎能信你?”沈夫子嗤笑一声,撩袍欲走,月下一身落拓清辉,“鲜卑人……哼,我不会借任何势力,更不会投靠苻坚,秦贼杀我蜀人,但凡有血性者,怎可与他人伏低做小!你不必与我画饼,我不蠢,纵分得江山,没那本事也守不住,我成汉眼前只求复国,不屑做他人刀枪!”

    对上家国大事,沈天骄脑子向来清楚,不说凭空冒出的使臣有疑,纵使真是诚意游说,他却还没被利益冲昏头脑,旧部军士本就少,巴蜀又在几次大战中死了不少人,借助天险尚能安乐于天府,非要得陇望蜀,只怕败得更快。

    “你!”屋内人拍桌。

    “恕不奉陪!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