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不对劲儿,卫洗啧了一声,把人抗上肩,进了山。

    “你好些了?”

    高念醒来,躺在篝火边,身上披着卫洗的外衣,整个人警惕得像只藏了食的松鼠,可在卫洗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眼里,却是教人痴迷入神的楚楚动人。

    卫洗避开她的目光,顺着下颔滑落,却落到了她的胸口上,顿时局促得满脸血红。

    “你看什么?”高念有气无力的呵斥,其实没有任何杀伤力。

    “没。”少年低下头看着脏兮兮的鞋尖。其实他觉得高念特别好看,尤其是白皙如凝脂的皮肤,小巧精致的下巴,还有灵动的眼睛。但他不敢说,于是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我就是觉得你脖子上的那块玉很好看。”

    和你的人一样好看,人比玉好看。

    高念伸手捧着玉坠,眼中难掩哀伤:“如果你需要报酬,可以送我去丸都山城,你不要抢走它,它是我出生时,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我不抢,你别激动,你的样子很不好,好像随时会……”卫洗的声音戛然而止。

    高念摇头,小声说:“母亲说,这块扶余玉,会一辈子保佑我,我不会死,你不要害怕!”在过去,作为公主的她若薨逝,会有一堆人倒霉,所以身边的人总是担惊受怕,她想当然以为卫洗也是如此,竟反过来安慰他。

    卫洗靠着火堆睡了一会,醒来看见高念还捧着那块玉佩。

    “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

    “想去丸都山城吗?”

    对方没有回答。

    卫洗觉得自己有些自讨没趣,匆促地做了决定:“你可以暂时跟着我,不过我没有那么好心,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埋了,再带走你的玉。”

    “求求你,”高念突然抬起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要埋我,将我的尸身葬入大海,然后再把这块玉埋在丸都山城。”

    卫洗偷偷地想,如果她死了,又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照做。

    所以,他并没有干脆地答应,毕竟他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救人这种事,不大适合,虽然并不觊觎美玉,但美玉起码能换钱。

    过了许久,高念才轻声问:“平壤,怎么样了?”

    “城破了,你们的王中箭身亡,战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其实算番外吧,单独给高念和卫洗写这一章是有原因的,到下一大卷就明白啦~

    第230章

    这是公输沁一行人进山的第四天,不仅挖到了上好的丹参, 还采到许多山外有价无市的药材。

    高念的身子好转, 他们每天就能多走上一两个时辰的路, 这一两个时辰,足够进入山腹深处。

    都说“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注)”,三十年一晃眼, 山中桑田变,公输致凭着记忆,足足找了两天,才终于从河滩卵石下, 刨出被松土块掩埋的木矩盘。

    除了木面受潮湿软, 整个机簧依旧完好无损。

    据传某代家主扬言, 公输府造的东西,若不能经历上百年风吹日晒, 雨打雪淋, 只能回炉重造,批作废物。以三百年分层,往上数, 才勉强可称佳品。

    一人持一柄梅花钥往上头一合,东北向的花瓣沉了下去,众人沿着湍流堤岸,朝那个方向寻觅。只要找到第一个木矩盘, 跟着钥匙指引,寻得余下四盘,故鸢宫也不是去不得。比起初来时沉重的步子,胜利近在咫尺,倒是叫人走出春日踏青的惬意。

    很快,他们翻过两座山峰,下过溪涧谷地,最后寻着一座八方吊桥,攀到一处向阳的山坡。

    “快看,是花海!”

    迟二牛怪叫一声,沿着蹊径俯冲,像只捣蛋的皮猴子,可待他一头扎进花丛,却化作了一尾鱼,畅游在镜天之下,无穷的碧海里。

    鸢尾花丛丰茂,绿色根茎足以没过膝盖,从高处俯瞰,叆叇白云堆叠在峰峦之上,金光挤破头,落在花田中朦胧婉约,此时,海风绕谷荡了一圈,一边便好似紫蓝蝶振翅,一边又如地上飞雪。

    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贺远指着花海深处,喊了一句“有屋舍”,招呼人跟他前往。姬洛落在最后,左右只剩公输府的叔侄俩。

    公输致是闲散惯了,不与年轻人争,边寻地下脚,边摘了些路旁的酢浆草放在嘴巴里吮吸:“环山如屏,你们不觉得,风都暖了?从前听农人说,鸢尾只在四六月间开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不信现下已近冬月,连桂子都谢了。”

    说完,他递了一把手头的草给姬洛:“尝尝,佃户把这玩意儿叫‘酸溜溜’,口中无味,来上一根正好。”

    姬洛推手拒绝,目光落在公输沁身上。公输致骂了一句“不识货”,大摇大摆走了,姬洛趁机跟在公输沁身边,随口叹了一句:“成海的鸢尾,不知需要多少园丁手植。”

    公输沁盯着鞋尖蹭着的棕泥,闷闷不乐:“只要有心,一人足矣。”说着,她淡漠地侧身,一步跨进花海,逆风而走,故意沿着人少的地方去,留下姬洛独自站在山头上,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难以置信,这就是故鸢宫?”

    贺远第一个跑到木屋前,指着柴扉上挂着的木匾额,一副撞鬼的吃惊样,好像下巴随时会掉在地上捡不起来。

    之前有多期待,如今便有多失落,虽说眼前房子精致,院落结构合理,有池水,有山溪,有庭树,有青井,朝对鸢尾,花开如浪,暮对晚风,骨铃叮咚,可称为“宫”,着实有些小气。

    贺管事持剑入户,检查一番后,将几间屋子推门开窗透气:“此处地相宏达,位置极佳,数十年无人出入,也没有半点霉味。”见秋叶落在樊篱上,悬而不落,和秋风较劲,他不由驻足庭树前:“传说并不在乎真相,人多信便真,少信便假。”

    “这么说,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假的喽?”贺远坐在木梯上,在蓝紫色的鸢尾中极力寻找公输沁的身影。

    迟二牛打断两人的谈话:“什么真真假假,你们别闲着,俺刚才绕着这木屋跑了一圈,果然看见后面石桥相接,有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是柏成说的那个山洞。

    入洞不深便是连顶的铜门,两侧设有镇兽和灯烛,照亮门环上的铜绿。贺管事在地面一侧发现了陈年的血迹,寻着斑驳的红色走到尽头,伸手一推遮掩的枯草,发现一条逼仄狭隘的断层缝隙。

    断口上血迹渐无,有一点锉痕,说明有人从这里掉下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