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瓜听见孔雀对着死人啐了一口,骂了一句“狗官活该”,可是,在他的眼中,这个人虽然替慕容氏做事,但着实算不上大奸大恶之人,不然也不会冒险收留他这样有前科的人,就算伏低做小苟且偷生,但也罪不至死。

    他是在坊间客栈长大,见的人多了,知道世道艰难。

    若是冬瓜独活,必然会被洗不清的嫌疑波及,因而孔雀劝他跟自己一同离开。

    起初他不愿意,千秋殿是个什么东西虽闻所未闻,但就黄雀行事作风,以及行凶杀人的买卖,便让他颇为不喜。可不走,又确实无处可去,权衡再三,冬瓜决意跟随,想着或许能把孔雀劝回正途。

    他心中还装着“做好人”的夙愿,只是不知,孔雀还会否有当年的英雄梦。

    冬瓜住进了兰苑,但按规矩,他不能跟随黄雀,只能重新找了一位“师父”,但他这个身材走样,四肢不勤,只会烹饪的庖厨,没人肯收,最后还是一个最不入流的杀手勉强留下了他。

    这个杀手和他一样,走投无路流落至此,做起事来先问自己的原则,所以挑三拣四,穷得叮当响。

    在兰苑的日子,冬瓜想尽一切方法,想将孔雀劝回正途,但那个时候,在遇到黄雀之前,被当作奴隶倒卖而吃尽苦头的孔雀已经变了,为了出头,他一边勤于练武,一边出谋划策,无所不用其极,不问缘由,杀各种各样的人,无论好坏,直到黄雀死去。

    因为几次阻拦,孔雀对冬瓜的态度越来越差,他看不起这个死胖子自以为是的处世哲学,蔑视他的迂腐,两个人终于渐行渐远。

    冬瓜无计可施,他每天苦思,既然软的不吃,那便只能给他当头棒喝,才能让他重新正视自己,于是他开始努力,努力想打压孔雀的锋芒。

    可是在孔雀看来,死胖子做的一切都是耀武扬威,顶着他那狗屁不通的准则,在向自己耀武扬威!

    从那以后,再没有贾家村共患难的朋友,只有两个无心的杀手。

    ————

    “所有投奔胡人的人,都该死!”孔雀双目充血,一瞬间多年的仇恨在心中不断放大,大到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行动,他握着银匕,狠狠扎进了冬瓜左肩琵琶骨。

    冬瓜肥硕的身子一顿抽搐,最后瘫在白玉阑干上,目光死死盯着殿中摇曳的烛火,伸出染血的手去拉拽孔雀的衣袍,像极了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奋起反抗而杀人的模样:“你不能杀他,他是个好人!当年燕凤拒不受聘,代王威胁屠城,他是被代郡的人亲自送到拓跋什翼犍面前的!难道这也是他的错?”

    孔雀垂眸,冷漠地瞧了他一眼,挥刀砍在冬瓜的手臂上:“那又如何?只要杀了他,我就可以离开兰苑,我能接到更好的任务,赚到更多的钱。”虽然,死得也更快,但就像他说的,不过四字,那又如何?

    布帛撕裂,冬瓜重重摔在地上,绝望地看他走进殿中。

    他本想再救他一回,可是——

    殿中烛火鼎盛,但空无一人,孔雀知道受骗,很快愤怒地从殿中冲出来,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冬瓜贴在门边,趁他怒极失神,将锐利的刀子插进了孔雀的心口。他曾说过的,偏右二寸,真正的死穴。

    很长一段时间,冬瓜都觉得自己是个头脑灵活的杀手,哪怕武功差点水准,也能办妥不少事情,不至于把自己饿死,当然,这些都只是活着的本分,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初衷,除了做个好人以外,他还想把孔雀拉回正途。

    他想,他还是懂这个曾经同生共死的挚友的,懂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暴躁冲动,冲动的人容易忽视细节。盛乐宫中布局对称,一处主殿携两处一模一样的偏殿,所以,在刚才的缠斗中,他故意诱使孔雀错信——冬瓜极力保护的方向,必然是燕凤的所在。

    为此,甚至不惜来上一出苦肉计,但事实证明,确实有效。

    巡逻的守卫察觉动静,纷纷持枪戟扑来,赶来救场的师昂一手一人,掠宫而去。冬瓜麻木的转头看了一眼这个总是固执地叫自己“白鹂”的人,表情丝毫没有波澜,如今,他的心里只剩下空洞。

    师昂替孔雀止血,但伤入心脉,也只是靠着内力吊着口气罢了。

    “我知道会是这样。”孔雀拉开衣襟,取出贴心藏着的雀翎,交到冬瓜手上,自始至终面无表情,若说他还有些许感情,约莫是眼中流露的落寞。

    随后,孔雀闭口不说话。

    冬瓜伸出手去接,只接到了一半,另一半雀翎因为利刃的摧折,断成了两半,最后飘落在草丛中。胖子抑制不住,最后抱头大呼大叫,头也不回,奔入了夜林之中。

    孔雀看着师昂,从腰间拉出了那个草结玉环,张开干裂的唇呼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想你不会耗费心神替我续命。其实我早就察觉了,黄雀可还有亲人在世?”

    师昂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

    “你难道不想找到那个被抱走的孩子?”孔雀又问。

    师昂这才开口:“黄雀死前应该已经查到,孩子被谁抱走的?帝师阁?”

    孔雀哂笑一声:“又不是显赫出生,怎么可能攀上那么好的地方……黄雀只在醉酒时提过一次,是个黑袍老人,可惜知道又如何,依旧活不见人。”

    “那黄雀的妹妹?”

    “只知道死了,其他的我也不晓得,当年赵国统御北方,石氏一族残虐无道,汉人尽被当作‘两脚羊’,活下来的都是凤毛麟角。”

    孔雀呕出一口血来,从师昂搀扶的手臂上挣脱开,背部着地,捂着心口,怔怔看着长天,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如果可以选择,谁又愿意走这样一条路呢?但是白鹂,我从不后悔,别人的路,不是我的路。”

    师昂替他阖上双眼,他这一次终于叫对了他的代号,可是,世间已无杀手“孔雀”,那么自然也就不存在“麻雀”和“白鹂”了。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去而复返的人,背靠着枝干,始终没有回头来看。直到师昂起身,往云中盛乐城的方向调头,那个肥硕的影子,才歪头露出了一只眼睛,紧紧盯着地上毫无生息的尸体。

    师昂不会再返回千秋殿,孔雀没有后继之人,冬瓜念着一分情不愿他暴尸荒野,转头来收尸善后。

    向兰苑的掌灯人回禀的那一天,他开了一坛埋在梨花树下的陈年老酒,做了一桌丰盛的菜,一个人吃了一宿。办妥了朱漆任务,很快便要搬到别处去,兰苑没出任务的,走马灯似的来,明面上恭贺讨杯酒水,暗地里却想沾沾福气,毕竟干这一行,武功不行,运气来凑。

    是啊,任务是结束了,可冬瓜却觉得心中沉闷苦涩,他能从杀手手底下救燕凤,却并不能从国破的命运中将他拯救,有时候也会不住地想,也许和孔雀一样,这一趟,亦是失败而回,而这种失败,还无法向旁人倾诉。

    露着肚皮睡,夜半的时候,他被凉风吹醒酒,扶额出门,打灯去了对门,替孔雀收整遗物。

    全年无休的孔雀本该积累下惊人的财富,可事实却是,一分钱也没有。

    冬瓜慌了。

    虽然杀手并非殿中豢养,但千秋殿下有死命令,无任务不得出。冬瓜一日也等不得,联系信使和掌灯人,随意接了个活,出了冀北,一路向东,走到了贾家村。

    屋舍还如往昔,但已是物是人非。

    一村一镇流动人口管制严格,生面孔外来,整个村子都十分警惕,没一会,村长便迎了出来。

    冬瓜谎称祖上是村里走出的商贾,这些年挣了些行头,听说如今北方安定,这才打通关节回来看看。那村长看他肥头大耳油水极好的模样,也信了这鬼话,和他攀谈起来,说了说贾家村近年的大略:“当年活着从铜雀台回来的人不多,几经战乱迁徙,留居此地的多是一些不事农耕的妇孺和一些秦燕交战留下的孤儿。”

    村口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抓石子,抛起的沙包没捞住,正好滚到胖杀手的脚边。冬瓜替他们捡起扔了回去,尽量露出友善的笑容,随后和村长一同,闲步到了饱经风霜的老树下,安静地听他们闲聊——

    “孔雀姐姐今年怎么还没来?”

    “都说了多少次,是孔雀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