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襄阳北上,过南阳而抵洛水,一路上景貌截然不同。

    天门一战得胜后,江南士气大增,军民上下一心,是以荆州附近多是豪客,言语带笑,逢人皆是神采奕奕,都说道哪位将军马上神功,都说哪个侠士悍不畏死,而南阳附近秦军军士士气大衰,百姓则忧心忡忡,欲携家带口逃难,却又为官府辖制而苦恼。

    到得洛阳时,这两种情绪皆无。

    自强秦灭燕之后,此地已许久再无战事,洛水两岸止戈生息,又恢复了曾经的和宁美好,出了大城往西,有一小镇名为乌脚,数年以前盘踞此地的江湖势力白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近些年来,每每有江湖客打马路过,都会在酒家里要上两户烧刀子,再听小二讲一讲那夜的奇闻怪谈。

    洛阳已断断续续下了三日雨,都是毫无征兆的瓢泼大雨,搁蜀地夔州那片,又喊作“天冬雨”,当头落一场,茶舍酒家里的人就要挤上一挤。

    正中央,弹弦的说书人正说那隋渊掌门的钓月钩如何了得,大破下七路“石雀儿”的提魂术,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满堂皆是喝彩声。

    檐下有人收了伞,提着白裙走了进来,先理了理纱巾下的褐发,随后将怀中油纸包着的吃食放在了案上。

    “我都说不用麻烦。”一旁的男子正跪坐听得痴迷认真,觉察动静,转头看来,不由地轻声一叹,随后将纸包接过,拆开来看。这一瞧,便又笑了,拈出其中一块粗粝的面饼在人前晃了晃,“这是黍禾做的,不是粟米。”

    说完,他以食指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写下“黍”和“粟”二字,两音虽相近,却不是同一物同一字。

    只见那女子挠了挠头,面露苦闷,这些年她虽能口言耳听,但论及提笔书就,却是半个也不会,显然这曲折的汉字模样对她来说十分难记。

    男子抿唇,不再笑她,拈起饼子便往嘴边送。

    那白袍女子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将饼子夺了回来,摔在桌上,随即偷笑着从宽袖里取出另一只油纸包,匆匆展开,向前一捧:“吃这个。”里头赫然是香喷喷的粟米饼,“那店家说,乌脚镇的粟米饼,最是一绝。”

    男子愣了半晌,略有些失神,以至于手中吃力不匀,那整块饼子登时是四分五裂。白袍女手忙脚乱去接来,眼中好些失落:“公子,碎了。”

    “碎了才好吃,莲姨。”黑衣男子却笑了笑,当着她的面塞了两块往嘴里,一边慢慢咀嚼,一边向说书人望去。

    当中人拨了两弦,由急声转为平缓,拿粗粝的嗓音唱道:“那石雀儿无道,叫生人离魂,又勾结了江寄望,屠尽了白门满门,那夜是鸟不啼,风不转,掌门展袖把泪掺,欲学那江东好汉。”

    “好!”

    “唱得好!”

    宾客里有人起了洞箫,和着那调子吹奏,呜呜咽咽,如诉如泣。说书人在阮咸面板上拍了两掌,又唱道:“生死尽,久不安,掌门托书,那少年欲下江南,要将那两系同根的救兵搬!”

    “少年是谁?”有人大声呼问。

    说书人拍板:“不知名姓,只道是位义胆侠肝的鲜卑儿郎。”

    故事讲到这儿,白袍的女子听得痴迷,黑衣的男儿却起身扶伞,向外间走去,一路走到大雨之中。长街的青石板在雨中泛着天光,路上一个行人也无,只有挑着担子的老翁找寻屋檐歇脚。

    他走过老槐树向西,出了乌脚镇。

    洛水边上的村舍背靠青山,错落有致,金秋时分,东边的巉岩上会生出一串红,好似整片林子被点着,数九的日子,西村头的水凼里会结冰,小娃娃都爱在冰上乱跑。

    本以为经逢战乱,此地已草盛人稀,却未曾想,人烟反胜从前。

    弄花的小姑娘见他生得好看,采了一朵开得最艳的花儿,从篱笆内抛投给他:“大哥哥,这是洛阳的牡丹,以前听说不常见,这地儿却生了好多!”

    那时候,这花还叫鹿韭。

    他撑伞自院外走过,横穿了整个村落,最后伫立在洛水边,垂眸看着一圈圈涟漪,只觉故景依旧而人面全非。

    “公子。”

    雨过天晴时,朵莲寻来,就站在他的身后,轻声一唤。姬洛援手一指,点过青山绿水:“美吗?”

    朵莲点了点头。

    姬洛却闭目转身,不再看一眼,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与之擦肩而过:“也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语落,他扔下纸伞,足尖一点,几个起落消失于洛水之畔,有几个牵牛的牧童顶着荷叶帽从牛背上滑下来,咋咋呼呼,像看到了神仙。

    “莲姨,我还需去一处地方,你先回乌脚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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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栾川曲水,九折九转,撑蒿推舟往山中去,未到秋时,枫林尚未染霜,还一片郁郁葱葱。急弯后的屋舍,房门紧闭,一应器皿物什还维持原状,但已是十年红尘,了无人迹。

    山后的林子自成阵法,姬洛曾在此地星月为伴,破解五势妙法,那时是满怀喜色,而今步入其中,却觉得悲从中来。

    再往幽径寻,至坡后缓谷,树影合抱,时不时有鸟鸣三两道。天光自上铺落,烧却的竹屋只余下坍塌的黑色框架,周围遍地骸骨,暗器机关一片狼藉,怎么瞧,都该是一处阴森可怖的地儿,可落在他眼中,却写满了温馨和留恋。

    姬洛拨开蓬起的杂草,露出写着“无问无言,平生无为”的方尖碑,指腹滚过那几个字,却似被烫了一下,迅速挪开。

    “这便是你给自己一生的概述吗?”姬洛双眸发热,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树冠遮蔽下,那一圈碗大的青天,颤声道:“言君,是我误了你。”

    山中忽起了风,吹在林间簌簌作响,好似长眠于此的人听得叹息,与君问答。

    “山中生幽草,杜若比邻春。言笑拟韫玉,君见有狂人。”姬洛背靠方碑,缓缓滑坐在地,口中反复吟唱。

    唱累了,追忆往事的声音也有些哽噎,堵在喉咙,叫人一阵一阵钝痛:“那时候为了借你的手札研习五行,故意作了这首藏头藏尾诗,却没讨得,但我终究还是习得了你留下的东西,也算是因果轮转。可是言君,我却多希望我们的重逢,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小九、蔺光……我想起了一切,却发现记忆中的故人,早已不复,与其如此,倒真不如相忘于江湖。”姬洛两指按在鬓角,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轻声叹息。随后,他按着剑柄站了起来,朝小屋走去,靴底一硌,撇开垂眸一瞧,是一支烧秃的狼毫笔。

    姬洛弯腰将其捡来,摩挲着笔杆上的章纹刻痕,而后紧紧一握,再睁眼时,眸子里满是哀婉:“很快……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只是,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山道上,一辆马车飞驰而过,车上的胖子缩在逼仄的车厢中,从噩梦中惊醒时,脑袋撞在车顶上,差点开了花:“张甲,到哪里了?”

    “六爷,刚到栾川,此地荒芜,暂时不会有人追来!”

    车夫如实禀报,车内的人却皱着一张脸,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骂道:“奶奶的,居然被谢家那个小兔崽子摆了一道,叫老子亏得血本无归!幸好长安还有后路,不怕不能东山再起。”

    “那输掉的东西?”

    “哼,先给那姓谢的小子放一放,迟早要弄回来。”

    张甲咽了烟口水,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六爷,小六爷还在嘉兴,我们当真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