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房间中被鼓起的窗帘,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倾斜向自己的雨伞、汽水中涌起的泡沫。

    还有深夜中的呼吸,相拥着的双臂,指尖残余的温度,还有她看着自己时,眼中那温柔而微弱的笑意。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罪犯?怎么可能会和父亲说的那样,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陆悦想不明白。她看着屏保照片,喉腔慢腾腾地泛出些苦味来,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角。

    手机因长时间无人操作,忽的黑了下来,唯一的光亮熄灭,车中猛地坠入黑暗中。

    陆悦手忙脚乱,连忙将屏幕重新按开,光亮重新驱散黑暗,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天空中蒙蒙有些下雨,他开启了

    ,雨刷器被开启,机械地运作着,一下接着一下。

    -

    水雾打湿的玻璃被抹净,倒映出天际的乌云,落在她漆黑的眼中,像是蒙上了灰。

    周染望了望窗外,将车中暖气调高了一点,“会不会太冷?”

    周温亭坐在后座,她怀中抱着一个有些旧了的布袋子,摇了摇头。

    她的手覆在袋子上,望着上面有些掉落的针线,忽然开口问道:“小染。”

    “嗯。”周染应道。

    “你说…这些衣服,会不会太大了?都好几年了,我也不知道他是胖了还是瘦了…只能估摸着尺寸买。”

    周温亭喃喃说着,声音低弱地轻颤:“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

    周染听着母亲的忧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长睫细密垂着,掩住了眼中的繁复思绪。

    她沉默片刻,开口说:“不用担心。”

    周染屈指抵着额间,眉睫微蹙着,声音中隐隐透着冷意,“这件事可由不得他。”

    她语气像是带着刺,周温亭顿住了,她犹豫片刻,说道:“小染啊,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父亲。”

    周染沉默着,没回答。

    “就算…这样,”周温亭神色麻木,五指攥紧背包边缘,“等他出狱之后,我们一家人要好好生活,好不好?”

    她声音愈来愈小,到后半截时,都像是在说一个笑话般,自嘲地笑出了声。

    “一定,要好好生活……”

    周温亭抬手捂着额头,眼眶中涌着雾,缓了片刻后抬起来,下半截话猛地停在了嗓子中。

    冰冷的后视镜中,映出了周染的半边面颊。她凝神望着前方,神色没什么变化,沉稳而冷静,似乎对结果早已笃定。

    像是一把脱离了鞘的刀刃,锋利而冰冷,叫周阿姨不自在地攥紧背包边缘,心中发憷。

    一瞬间,周染注意到后视镜中的视线,方才的冰冷霎时消散。

    她闭了闭眼睛,稍偏过些头来,紧蹙的眉睫松开,声音轻而温柔:“好。”

    周温亭愣了愣,方才冰冷的女儿仿佛只是一个幻觉,而面前这个温暖、温柔的女儿,才是她所熟悉的样子。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之上,车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雨刮的声音,

    咔、咔、咔——

    如同快要摆尽

    的节拍器,一点一滴中,在沉默之中,逐渐地、逐渐接近终点。

    -

    汽车停在了警局之前,天空已经蒙蒙下起了小雨,陆悦刚打开车门,脊骨便窜起一阵冷意。

    “真是古怪,怎么就下雨了,”陆爸拿出一把伞来,递给陆悦,“拿着。”

    陆悦点点头,撑起伞下车,她绕到前座去接应父亲,两人一起向着警局里面走去。

    她似乎总能低估人脉与资本的力量,整个过程比陆悦想到要简单多了,两人不过刚刚进门不久,唐伯伯便迎了过来。

    那是个两鬓斑白的男人,身子微胖,眼神却锐利如鹰,一望便知是多年的□□湖了。

    “诶哟,不用这么客气,”唐伯领着两人向里走去,随意地聊着天,“一点小事。”

    电脑开着机,他顶着肚腩,有些笨拙地弯下身子,顺手捻了副老花镜戴上,眯着眼睛,动作流畅地输入账号与密码。

    “查谁来着,周染是吧?”唐局问道,“哪个染?”

    “染…染色的染。”陆悦轻声说着,她安静地站在身后,看着电脑上的圆环转动着,不安地攒紧了衣角。

    深木装饰的办公室中,摆钟一下下坠落,咔嗒、咔嗒,沉闷地敲动着。

    陆悦手有些颤,呼吸微微滞住,心尖压着块磐石,摆钟没敲一下,便会落下些碎屑。

    咔嗒、咔嗒,

    转了一下,两下——

    窗口蓦然弹出,搜索不出关于周染的任何信息,空白页面像一卷雪白的纸,没有任何颜色的布,干净地令人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