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也是梅长苏生命的源流。

    从他重生那一刻,他的每一寸血脉,每一寸皮肤,便都封缄着浩然的情义,深入骨髓。那七万人的冤魂,他的父母,祁王,宸妃,还有琳琅……

    从此便将永远化成烈火时刻淬炼他的丹心,每一分都在拯救,每一分都在煎熬。

    终成就:

    霁月清风,琅琊榜首,麒麟才子,江左梅郎。

    庆林离开之后,梅长苏枯坐许久。

    梅长苏斟了最后一杯茶,他轻轻开口,他将茶轻轻洒在座前。

    竟是在祭奠。

    ☆、第十五章 苏宅

    十年后,金陵的皇帝寿宴之上。

    莅阳长公主穿过舞姬,手托锦囊,直上君前叩首。

    梁王的酒意被打断:“莅阳,你这是做什么?”

    莅阳公主郑重叩首:“陛下,臣妹斗胆借今日陛下寿仪大典 ,代罪臣谢玉供呈欺君罔上、陷杀忠良的大逆之罪!”

    长公主字字铿锵,响彻金殿。

    梅长苏坐在大殿之末,轻轻把玩着一杯淡茶。

    他默然看向殿上那垂老的梁帝,眼中无波无澜,却深不见底。

    走出金殿,空荡荡的宫城肃穆苍凉,穿行着一阵又一阵无来由的风,一浪一浪,涌向他,似有故人来。他环顾四周,阖上双目,父帅,母亲,将士们,兄弟们,祁王兄,七万忠魂骨血,他们都来了。

    青天洒下一场雪。

    天空中银隼唳声鸣叫,似凯旋之音,又似送别之歌。他长叹一声,心中翻腾的波涛,渐归沉寂。

    昭雪,昭雪……

    “只要他活着,便有冤案昭雪之日。”

    清风已过,梅长苏的耳边,似乎又响起这句话。

    他睁开眼,在哪里听来的,不愿再去记起。

    旧案刚刚昭雪,景琰刚刚监国,社稷初定,不料大渝、北燕、夜秦、南楚犯境,态势危急。刚刚登基称帝的北燕新皇拓拔奕宣布联合三国合力攻梁,梅长苏竟主动请缨前去大渝督战。

    “这不是放弃,而是选择!”

    梅长苏直视着蔺晨的双眼,容色雪白,唇边却带着笑意。

    “人总是贪心的,以前只要能洗雪旧案,还亡者清名,我就会满足。可是现在我却想做的更多。我想要复返战场,再次回到北境。我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复活赤焰军的灵魂!”

    “蔺晨,当了整整十三年的梅长苏,我想做回林殊,做回那个少年将军!”

    “可你是梅长苏,林殊已经死了!”

    “林殊虽死,但属于林殊的责任不能死。但有一丝林氏风骨存世,便不容大梁北境有失,不容江山残破百姓流离!”

    蔺晨痛心疾首:“就算你要去,你怎么去?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去?”

    梅长苏微微一笑:“你已经把冰续草制成了冰续丹,是吧?”

    蔺晨不禁眉睫一跳,唇色略略有些转白。

    “我听卫峥说,冰续丹可以解火寒毒。”

    “他说的你就信?冰续丹可以解毒不假,冰续丹可以解天下所有奇毒,但得把命搭进去!”

    蔺晨呼出一口气。

    “原来你是以为冰续丹可以解毒,才说什么要出征要上战场的话?我告诉你,冰续丹一服下去,虽然能以药效激体力,却也是毫无挽回余地的绝命毒药。三月之期一到,就是大罗神仙,也难多留你一日!”

    蔺晨:“你要去,就是去送死!必死无疑!长苏,你要是死了,江左盟怎么办,这一大家子怎么办?飞流怎么办?我怎么办?太子怎么办?”

    “还有……”

    蔺晨不愿喊出那个名字。

    他怎能辜负她?他死了,她也就死了。

    “十年的梅长苏,换三个月的林殊,她若是还活着,也会支持我的选择。”

    蔺晨一惊,十三年了,这时他第一次提起她,他从没有忘记,又怎能忘记。

    梅长苏伸出手腕,那苍白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一寸寸延伸到心里。

    梅长苏抬起眼,忽然看不清青天,双眼似是蒙上了一层血污。

    那是梅岭的那场血战,还是病榻前夕阳与鲜血浸染的傍晚?

    眼前似乎又翅膀扇动,他记得那是血蝠,伏在他一寸一寸的经脉之上。

    血蝠饮走他的血,又飞向另一个病榻,啜饮另一个人的血,那血纯净,无垢,无瑕。

    那个人的音容笑貌那么熟悉,他却看不清,记不起。

    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被抽干,她会想什么?大情,大义,她是为此,才甘心牺牲。

    十三年后,他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梅长苏闭上眼,缓缓睁开。

    “长苏,你的血还是红的吗?”

    梅长苏缓缓抬起头,望向青云。

    “此血仍殷,此身仍在。”

    蔺晨牙根紧咬,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从内袋处抓出一个小瓶,动作十分粗暴地丢给了梅长苏,冷冷道。

    “放弃也罢,选择也好,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没什么资格否决,随便你!”

    说着转身,大步向外就走。

    “ 你去哪里?”

    “外头的募兵处大概还没关吧,我去报名。”

    蔺晨只是略停了停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我答应过她,要陪你到最后一日。你虽食言,我却不能失信,等有了军职,请梅大人召我去当个亲兵吧。 ”

    梅长苏望着他的背影,紧抿的唇逸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无论是故人还是新友,他们的恩情,他这一辈子,可能都没办法报答得了了。

    此生恩情,来世,必报。

    只愿有来世。

    梅长苏紧紧攥着手中红色的小瓶,重回战场的热血意气仍在心中翻腾,梅长苏注目天宇,眉间战意豪情已如利剑之锋烁烁激荡。

    十三年前,大渝军队犯境,边关告急,林燮从皇城领命而归,赤焰军三日后即将出发北征。

    晋阳长公主为夫君擦拭那黑甲战衣,每一次出征在即,她总是凝视着这件战甲,抚摸着其上每一道伤痕。

    “短则三月,多则半年,我就回来了。”

    林燮抚上爱妻的背,柔声宽慰。

    晋阳轻轻一笑:“算上这一次,二十六次了。”

    林燮:“什么?”

    “从五王之乱到现在,大大小小的战役,二十六次了。

    林燮目光有一瞬的恍惚:“二十六次了……也该结束了。”

    晋阳抬起双眸,对上他复又清明的眼。

    林燮道:“若能从大渝得胜荣归,我便去向陛下请求卸甲归隐。”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了吗……”

    林燮目光沉重,他轻轻拥住晋阳。

    “你不是最喜欢饮雪里梅吗,等我回来,我就带你去束河饮个够。”

    晋阳轻轻一笑,目光依旧沉重。

    “将军,赤焰军毕竟是你半生的心血,你真的割舍得下吗?”

    林燮沉沉叹了一声。

    “为了七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我不得不这么做……他们绝不能被因为这场争斗牵连。大渝之战,注定会是赤焰军最后一场战役,自此,赤焰军便归于史册,再也威胁不到皇权了。”

    林燮目光辽远,极目远望那九重宫阙。

    “等我们走后,小殊便会依照陛下的属意,承袭统领赤焰军。小殊他也长大了,有聂家兄弟和那几个副将辅佐,他必能担任赤焰军主将一职。等三年过后,赤焰军收编遣散,小殊便可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再受困于将门,朝野之外的江湖,自有他另一片自在天地。”

    一只银隼从院中飞出,直往九天而去。

    晋阳将少年最爱吃的糕点放在林殊身前。

    “这是你静姨送来的……”

    少年仰视着碧空如洗。

    晋阳笑问:“小殊,在想什么呢?”

    林殊的眉宇间写满了失意:“飞灵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晋阳明白了少年的愁肠。

    “小殊,你可知我与你父帅,从相识到成婚,历经了十载岁月?”

    少年林殊回过神来,对母亲突然的剖白稍感诧异,但更对这十载岁月十分好奇。

    林殊认真地问母亲:“十年?十年之后,您才答应嫁给父帅?这么久的时间吗?”

    回忆起青春年少,晋阳的唇角微微扬起。

    晋阳笑道:“你父帅每一次远征,我都会等他回来,多久都会等,等一个人的时间,最能证明一个人的心意。你父帅等了我十年,我用余生等他每一次荣归。如果你和琳琅心属彼此,无论要等多久,终会等来一个美好的结局。”林殊动容,挠了挠头,藏住红红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