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苦笑:“小公子果然如蔺相所言,聪慧机敏。”他这样说,却并未后悔自己的举动,通风报信也好,私底下对廉颇命令的阳奉阴违也罢,他都是出于他本心的行动,“若小公子是赵人,该有多好啊。”

    这一生经历过太多事的老管家看着白舒,他这样感叹着,眼神中尽是惋惜和遗憾:“像您这样聪明的小公子,无须假以时日,如今便能够算是一员小将。”他不由想到了这些年白舒从以一对一以伤换伤,逐渐成长为了如今以一敌多都能保全自己的模样,“若您是赵人,该有多好啊。”

    他的语气里是惋惜,是遗憾,是困惑,是怨恨:“如果您愿意成为赵人,该有多好啊。可您享用着将军的资源,却从未承诺会留在赵国。”

    “我已答应将军,绝不会让那些蛮夷踏入我中原一步。”白舒不由的挺直了腰,看着老管家追问道,“这样对你来说,难道还不够么?”

    “将军觉得得了您一句话便足以,可奴却并不这样认为。奴见过太多虚妄的誓言,这世上有哪里来的会被遵守到底的誓言?一日不为赵人,小公子便不是自己人,更不会置身处地的为赵着想。若是他日有人能让小公子得偿所愿,没有身份束缚,今日将军对小公子的恩情,小公子对将军的承诺和誓言,与小公子您自己的愿望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说完这话,老管家如恐惧他的目光一般向后退了半步,深深的向下朝着白舒弓下了腰:“只是将军对您一片赤诚,还请小公子看在这些年将军对您的情谊上,去劝一劝将军。毕竟如今除了小公子,再也没有人能够说的动将军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有些讽刺,又带着感伤。白舒却说不上来老管家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儿,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其中有些什么。

    “将军一直说小公子大度,也请小公子看在将军和相爷这几年对您的照顾和栽培上,去劝一劝将军吧。”老人家低着头,一贯直挺的腰板在这一刻深深弯曲,白舒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哭调,这让见惯了老管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白舒慌了手脚,“任何事,请您劝一劝将军吧。”

    能让老管家这样放下身态来请求他,事态该是多么糟糕啊:“别啊,”他伸手上前,想要扶起老管家,“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入手却像是有千斤重,老管家稳固着他弯腰的姿态,便是手劲儿如白舒也未能将他搀扶起来。

    “请小公子去劝一劝将军。”他固执道,似乎打算将自己的动作维持到天荒地老,维持到白舒点头,“无论成否,自此奴对小公子,再无二言。”

    作者有话要说:我忘记写出来的一二三事:

    1)庄稼汉子已经死了,忘了他吧,不过他老婆后面还要打个酱油的。

    2)就像廉颇一直在往蔺相如的府里送保安,蔺相如也在廉颇府里放了能主事的,因为武将基本行事随心,蔺相如就是无法停止操心自己这个老朋友。

    第34章 低头向暗壁

    身为武将身强体壮的好处,就是你永远也想象不到他们为了找一个不受打扰,自己一个人不会被发现的偏僻饮酒之处,能带着好几十斤重的酒跑多远。

    白舒跟着老管家的指引找到廉颇的时候,他正坐在距离赵国疆土几公里的关外之境,背对着赵国的领土遥望草原。他的身侧是倾斜散落于草地的酒坛,追随他辗转多年的老马未系缰绳,正站在离他主人不远的地方吃草。

    听见马蹄声靠近,他随性的扫了扫尾巴,连抬头的动作都没有,调转方向朝更远方一片未啃食的草地小跑了一段,便再次安静了下来。见此情景,白舒啧了一声,他利落的翻身下马,也放任自己的小枣马去找他自己的父亲了。

    白舒站在山坡上看着廉颇的背影:“喂,军中不准饮酒,你不知道啊。”此刻的廉颇是背朝白舒,这让白舒无法看到廉颇脸上的神情,“作为将军私自离开军营不说,还带头违规饮酒,不太好吧。”

    “正是作为将军,”廉颇没有回头,随性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抓着酒坛的手,向自己身侧点了点,示意白舒坐在自己身侧,“规矩都是老子定的,老子说喝酒今夜不耽搁事儿,那就是不耽搁。”

    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贴近了往日匈奴试探赵国边关的活动范围,连身后赵国城墙上燃烧的烽火都已经微不可见了。廉颇如此不加遮掩,痞里痞气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远到白舒心下一跳,下意识的想要去查看周围是否有匈奴活动的痕迹。

    “坐下来,”廉颇却好似失去了所有的警惕,他没有给白舒机会,武断到的近乎于独o裁替白舒做下了决定,“找个没开封的坛子,陪老子喝酒看个日出。”

    直至廉颇这样说起,白舒才注意到地上那些倾倒的坛子多是已经开了口,倾倒在地却不见有酒液流出:“你到底是喝了多少啊,我才不陪你喝,”白舒翻了个白眼,心中除却回营帐之外,什么想法都没有,“喂,回去了。”

    “蔺相如总说你像我,哪里像了。”或许是白舒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廉颇慢悠悠的侧转身子,醉到迷蒙的眼睛瞅着白舒,“你瞧瞧这鼻子这脸,啧,说不是那个阴险老东西的种,老子都不信。”

    这几年,白舒曾无数次的听廉颇吐槽蔺相如,每一次廉颇都能在同一件事上找到新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槽点。可嘴上再怎么嫌弃和不满,当远从邯郸而来的竹简送到,廉颇又是在前面冲的最快的那个。

    对于这对儿冤家,白舒已经懒得去作评价了,他只是再次催促道:“回去了。”

    “回不去了,”许是白舒的催促太过频繁,又或者是廉颇的醉意上浮,他的话答非所问,“要是能选择回去,老子才不会听话的背着那些破木头在那老家伙的门外请罪呢。从此低了一头不说,还三番两头的被他嘲笑。”

    大概说的是负荆请罪把,白舒这样想到。

    【哦哦,我知道这个梗!】系统在白舒的脑海中发出了欢呼雀跃的声音。

    “现在想想的话,那个时候真是好啊。”廉颇转回身,单手撑在身后,一腿蜷起一腿伸直。抓着酒坛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留给白舒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花白的后脑勺:“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前进就好。”

    “你喝多了。”眼见劝不回去,白舒扭头朝着自己身后看了看,发现之前领路的老管家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跟着我回去。等我们回去了,先生一定已经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去洗个热水澡,然后一觉睡到明天天明。”

    他抿唇停顿,到底还是体谅廉颇此刻的心情,安慰道:“毕竟太阳升起后,又是新的一天了。”

    听见管家提前离去,廉颇似乎一点儿都不在乎。

    他也没有关心为什么白舒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低笑着反骂了一句:“贪生怕死的老滑头。”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愤怒,倒像是讲故事一般轻松惬意,“年轻的时候还和老子一起杀过蛮子呢,怎么老了就这么固执,不知道什么叫做带走一个赚一个么?”

    比起廉颇之前的声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更像自言自语,以至于白舒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廉颇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人类的本性让他不由自主的向前迈进了几步,试图捕捉到廉颇低笑之下的措辞。

    听见询问,廉颇也没有了想要重复的意思:“我说——”他的声音拖的很长,在低伏的丘陵之间自带回音效果,“坐下来陪老子喝酒——”说着,他反手一抓,逮住白舒的脚踝将他拉倒在地,还顺手向下扯了扯,方便白舒的小短腿和他的膝盖平行。

    根本没想到廉颇会来这手的白舒,直接被大力拖拽的躺平在了山坡的草地上,还顺势向下滑了滑,整个人直接和廉颇的腿平行了:“你干什么,”白舒恼怒到,“有话好好说对你怎么就这么难?!”

    “不都好好说了么,只是你不听啊。”廉颇斜着瞅了一眼白舒,满脸的嫌弃,“小小年纪,记忆就这么不好,前一秒老子说的话你都能忘,啧啧啧。”

    “我根本就没答应你,坐在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陪你一起喝酒等到天亮!”白舒理直气壮地控诉到,“万一那群蛮子注意到我们,那你我都没命了!”

    “问题是老子那根本不是个邀请,是命令啊!”廉颇比白舒的态度更为硬气,“尊老爱幼没听说过,下位者要无条件服从上位者的命令没听说过么,能者才是发号命令的那个没听说过?既然老子哪个方面都占了,老子才不管你喜欢那个学派,反正——老子说了算!”

    白舒现在确定廉颇喝高了,不爱读书的大老粗都开始试图和他讲道理,而不是拼拳头了。

    “抬头,”一只手按在白舒的腹部,强控着他不能起身,酒意的催使之下,廉颇脾气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你看到了什么?”

    白舒反抗无能,也只能顺着廉颇的话抬头:“星河?”

    “屁啊,”廉颇再次□□脏字,“老子的崽子就别给老子学蔺相如那个老家伙,文绉绉得令人难受!”他另一只手将空了的酒坛扔远,转而指着更加遥远的地方,“是匈奴!是月氏!是羌人!是那些烧杀掠夺我关内百姓的蛮子。”

    白舒平躺在草地上,实在是无力吐槽他现在这个状态真的只能看见星空,而系统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笑的不能自己了:“好吧,你说是蛮人就是蛮子咯。”白舒叹气,自己选的老将军,他还能怎么样呢,只能惯着了。

    “你这是什么敷衍的态度,”廉颇不悦,“别让老子看不起你,是个有种的就起来,和他们大干三百回合,一个不亏两个算赚!”

    “我出来有没有带兵器,就算是你现在想要我陪你去大杀特杀,我也做不到啊。”彻底放弃了反抗,白舒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头顶闪耀的星河,“所以啊,回去吧老头子,明日不还要给先王挂白么。”

    廉颇压着白舒的力度松了松,在发觉白舒是真的没有反抗的心思之后,他松开了手:“蔺相如送了加急的消息过来。”他并未隐瞒白舒他与蔺相如之间的互通,“太子偃上位后第一道王令,就是要我回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