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入仕,便知道有些事情,从来都由不得你去选择。”或许因为仅是会武而不精通的关系,‘蒙毅’身上还是软软的手感,白舒搂着他的脖子将他扯在自己怀里,用力揉着对方的脸,“若你们家大王能再早上十五年,不,十年就够了——如今我便是秦将啦。”

    白舒的笑容毫无阴霾,说出的话却令嬴政心下一沉:“但是现在不行啦,小公子若是也曾种过树,便知道幼苗可移,但大树难撼。便是想要搬挪,也是断根绝须伤筋动骨的大工程。”白舒将自己比作了大树,完全的劝道。

    嬴政在白舒看不见的地方,给焦急的蒙恬打了个手势,然后抬头看着这个如果在秦,早就被他以冒犯公子之罪拉出去问责的家伙:“若是我有足够的能力,连大树所扎根的土地也一并带走呢?”

    听闻这样的话,白舒脸上的笑容更盛:“小公子啊,我也曾有一句话得益于他人,如今转曾于你。”白舒常年习武,对于‘蒙毅’那点儿反抗根本看不上,便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使劲蹂躏他的脸蛋,“这是我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家国啊。”

    他还记得那夜廉颇坐于山头,抓着酒坛眺望天空时,眼睛里闪动的晶莹。也记得蔺相如躺在榻上与赵偃不欢而散后悲凉的目光:“我的脚下是我愿意给出所有一切,只盼她安好无忧,国富民强的家国。可非我族人,又如何能够感受到我们祖祖辈辈,骨血里深埋的情怀?”

    白舒的国在千年之后,他的族人是这广袤土地上的五十六个民族。嬴政看不到那么远的千年之后,却知晓他此刻脚下的土地叫‘赵’,而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叫‘赵人’。而对方此刻,却是再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拒绝了他的招揽。

    待天下一统,待五湖四海之内皆是秦国的领土,他可会如爱赵一般爱秦?可会如为秦一般为赵谋?可会如待秦士一般对其余七国的百姓那般珍重?甚至是为了七国百姓的未来,远走关外只是为了多年后的不做出更多牺牲?

    “所以你瞧,”白舒微微低头,额头抵住了嬴政的额头,看着对方黑眸中自己的面庞,“能让我低头的,从来都不是特定的某一个人。不是将军,更不是那位远在邯郸的赵王偃。”微微勾唇,白舒艳丽的面庞被温柔所取代。

    “能让我效力的,从来只有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疯狂暗示的阿舒:所以麻烦一下大哥,换一下你手里的剧本,只要你说出‘我以后会如多加爱护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我就可以‘委屈’的跳槽了。

    若有所思的政哥:所以其实我不应该拿‘救命之恩’的拓展剧本,而是应该拿‘我想有个家’的缺爱剧本对么?(并不!)

    s 阿舒从一开始答应廉颇和蔺相如的是保护赵国,但是在廉颇和蔺相如的眼里,赵国约等于赵王。而对于阿舒来说,重要的从来都是组成这个国o家的百姓,于是他答应并许下了承诺。这是眼界不同,所带来求取之物的不同,也是阿舒后期在不违约情况下可以倒想秦的主要理由(我是不是剧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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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相逢不远道

    那日交谈之后,嬴政一行的禁足令就被解除了。有了能够自由出行院子的权力,并不着急赶回秦的嬴政和蒙恬,便开始了他们在村子中来回游走刷存在的日常。

    只是自打他们解除了禁足与村子里的人开始往来,便是迟钝如蒙恬,也能感觉到这个寨子里的人对他们不复往日的亲善:“感觉他们忽然就排斥起来我们了呢。”明明在院子里的那些日子,来送餐的村民都和友善且淳朴的,甚至还会说等他们成了自己人,一定会带着他们走一走的话语。

    可当他们真的从院子里走出来后,便是明面上再友善亲近的村民,暗地里对他们却也都是提防警醒的态度了。就好像他们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之后,就从‘友军’变为了‘敌人’,是需要被驱逐的存在。

    “并且对于将军和大王,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同呢。”得不到的总是令人挂念的那个,在能够自由行走的这些日子,嬴政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离间山大王与将军舒的日常上了,也因此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正常的吧,”蒙恬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要么他们每个人都在撒谎,要么他们也不清楚其中起因。”即便山大王对于这群人来说再亲近熟悉,也是他们的头领而不是身边的晚辈,“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外人即便知道,也不会如他们一般清楚。”

    蒙恬说的不无道理,便是细节有很多的出入,总体来说他们的故事也是围绕着‘救命之恩’的初遇,以及‘相识与信任’的经过,以及如今共领边关一明一暗的后续:“这就有些难办了啊。”嬴政暗自思索着什么。

    正想着,嬴政和蒙恬便听到了远方寨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鼓声敲响,鼓声过后便是女人们起哄鼓劲儿的欢笑与小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召唤,嬴政和蒙恬身侧陆陆续续有村民带着满面笑容,手捧各种瓜果鲜花,一路奔跑而过,好不热闹。

    “发生什么了?”蒙恬伸手拉住了一个扛着农具的老人,“大家这是要去哪儿?”他一边说,一边主动接过了对方手中的农具,顺着老人想要去的方向一并前行。

    老人看了眼蒙恬,并未计较对方借着想要替他抗农具一起过去探查情况的举动:“村子里的小子们回来了,大家这是去欢迎他们哩。”老人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儿并非不能说,“公子比他们这群小崽子早回来多少啊,跑的也太慢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蒙恬也知道这些村民将‘将军舒’称呼为将军,可这山大王的称号就变得五花八门纷繁复杂了起来。说来也有趣,这些百姓似乎并不知道山大王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又或者他们知道,但是讳莫如深从不提起:“难怪这些日子我们没看见村子里的青壮,原来是有事儿出去了啊。”

    蒙恬给老人递出了话题,按照他的想法老人自然会接着往下向他解释这些青壮不在村子里的因由。可老人只是看了他一眼,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并未按照他的想法继续下去:“没事儿,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嬴政在一侧察觉到了蒙恬想要探查情况,却开启话题的失败的憋屈,他轻笑了一声自然的接上了蒙恬的话:“他们平安回来了就好,这些日子我们兄弟二人初来乍到,一直担心万一蛮人来袭,这村子里老老少少没有个能顶的战力,怕只能束手就擒了。”

    嬴政要比蒙恬婉转的多,他有直接打探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去做什么了,而是本着一副关心的样子诉说自己的担忧。

    “来袭?”老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了一声满脸的不以为意,“老头子我都好几年没见到个像样的了,况且就他们现在那样子,还有胆子来我们这儿?”一边说,老人一边将手放在身侧,虚握着什么比划了一下,“就算是那群小子们不在,老头子我还拿得动刀,放马过来啊,让老子活动活动筋骨!”

    老人这话颇有宝刀未老的气魄,然而蒙恬的注意力却在对方好似是随意比划的动作上了。比起那些没见过血的花架子,老人的动作看似随意,却的确是真实战场上最有效且省力的动作。且他落手时完全没注意到他自己下意识的加快且加重了力度,这正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才会有的习惯——砍入时总要比砍空气更费力。

    眼前这头发花白的老人,年轻时怕也是战场上一员好手呢。蒙恬一愣,骤然想到秦国那些退役后的老兵们,喜欢成群结队相邻而居的情况,再联想到这些日子里种地的老农们时,便有了一个大胆又疯狂的猜想——如果这个村子里种地的老人们,都是边境退下来的老兵呢?

    那这个村子,这个山大王,是不是所图谋的比他们想象得更大?

    “听老人家你的意思,”嬴政没有经历过战场,观察自然也没有蒙恬那么细致入微,“这几年蛮人没再袭击过关内?”他的注意力却全放在其他地方了。

    “没有,”老人摆了摆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小将军在呢,他们不跑的远远的就不错了,又哪里还会送上来让我们扒啊。”老人的说法很奇怪,但考虑到普通百姓不读书的情况,用错词句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那真好啊,”嬴政笑着,心里却掀起了惊天波澜,“难怪你们这么爱戴将军。”这个时候,嬴政也顾不得对方说的为什么是‘将军’而不是‘大王’了,他的心里已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的一片杂乱了。

    便是因为年少权力多被华阳太后和吕不韦架空,嬴政对天下局势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的。因为有着想要一统六国的野心,嬴政对相邻国的事情会更为注意一些,而比起其余几国,赵国和筛子一般的内部让他此行探听到了很多事情。

    就比如在邯郸的情报中,赵国边关这几年与秦国边关一样,饱受蛮夷的叨扰和侵入。边关将领甚至发过很多封急报于邯郸求援,可见其虽不及秦国边境那般成倍逐年递增,却也是有增无减伤亡颇多的——但是现在,边境的人告诉他,这些年蛮夷早就不敢入侵赵国边关了?

    若是邯郸的贵族和边关的老人有一方在撒谎,又该是哪一方呢?

    “这都是公子的功劳啊,”老人忽然想起自己是不是刚才顺嘴喊了声小将军,像是遮掩什么一般赶紧补充道,“若不是公子,我们有哪里能有如今的生活呢。”这是他的真心话,自然说的也格外虔诚。

    正说着,老人便领着嬴政和蒙恬来到了山寨门口聚集人群的最外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两人也终于看到了村民们在欢呼的对象究竟是什么——那是一只人手一只牲畜,便是没有牲畜肩上也扛着大袋子的士兵们。

    “看起来这一次小将军收货不小啊。”早就站在此处的另一位弯腰驼背的老人咧嘴笑了出来,这拄着拐杖的老人比之前带路的那位年纪更大,如今连行走都要靠着拐杖了。可就算这样,他也出现在了这欢呼士兵归家的队伍中。

    “可不是,”先前领路的老兵笑着回应,“难怪小将军先一步赶回来下令封关,也不知他们这次到底遛狗遛到哪里去了。不过这个冬天倒是有好东西吃了,运气好还能再守一波——小将军不是想要面新盾么。”

    “那也得老鳏夫能给他打出来才行啊,这都在窑子里守了大半年了,不还没出来呢么。”另一侧的老头子也插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笑,“我看到我家那小崽子了,没缺胳膊少腿儿,不错!”带着骄傲和炫耀,“就是不知道他弄到什么好东西了没。”

    “你家小子孝顺,短不了你的。”听见同村老人的炫耀,其他人也纷纷扭头聊了起来。他们货真或假的抱怨着自家的孩子,脸上却无一例外都是骄傲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