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了口,嬴政才发觉他从未释怀过过去的事情,甚至他假装不在意的体贴之下,是一直耿耿于怀的怨恨:“你随嫪毐谋反之时,可曾想过今日是儿子的加冠礼,是儿子长大成人的重要日子?你可曾想过儿子也未结婚生子,未能留下自己的后代?”

    他看着赵姬,表情与其说是悲伤,倒不如说是恍然:“你可曾想过,你还有一个孩子。你可曾想过,孤当年是否见过邯郸之外的天地是如何模样的?”

    赵姬想过么?

    他不在乎了!

    “来人啊——”嬴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控制住他此刻于胸膛翻滚的情绪,“压着长信侯和王太后出去亲眼看着,既然他们想要往上爬,那便总要有人替代他们掉下去的,既然掉下去了,断气之前就不准停。”

    “不!”赵姬发出了尖锐的叫声,拼了命的想要护住两个在他怀中的孩子。可她一介妇人,又哪里能抢的过宫中精良的侍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挣扎哭啼着被扯住头发,拉出了屋子。

    赵姬追了出去,可她还未追出屋子,便看到那自空中划过的两到弧线,伴随着哭啼与尖叫,沉入白玉雕栏的扶手之下,然后在下一秒陡然变得尖利。

    “没摔死,就继续,”冷漠的声音自赵姬身后传来,“摔死了就扔到荒郊野外喂狗吧,那些帮凶,罪重者斩,罪轻者罚。至于长信侯,等这两个杂种死了后,赏个六马分尸吧——记好了,六匹马,一匹都不要少。”

    “你滚,你滚,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听到这里,知晓事情再无晚会之地的赵姬双目通红,回头怒视着嬴政,如在看与她有血海深仇的仇人,“我当年就不应生下你,就应该自娘胎里打死,就该在你出生的时候掐死你。”

    嬴政看着这样的赵姬,扯了扯嘴角:“那可真是遗憾,因为你当年忘记这么做了,所以才有了今日啊。”停顿,似嫌刺激赵姬刺激的还不够一般,“不然你也去死吧,这样到了黄泉之下,你还能再等一个轮回,等着掐死你的下一个孩子。”

    正说着话,第二轮抛掷已经开始了。

    赵姬看着自己二子刺出皮肤的白骨,看着小的那个已经气息奄奄,对长子的憎恨更甚:“我诅咒你,诅咒你这辈子爱而不知求而不得,我诅咒你被亲族背叛不得好死,我诅咒你——”

    在这样的咒骂声中,嬴政抬手抓起了蒙毅手中托盘上的酒杯,酒杯被高举。

    他看着广场上乌压压的秦国将士,看着头顶漂浮着朵朵白云的天空,看着远方山下的城镇和丛林,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赵姬和嫪毐身侧,用破布堵住了他们骂骂咧咧嘴巴的王翦与蒙恬,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按住了腰间的长剑。

    尔后手腕倾斜,晶莹的酒液倾洒而下,撞落于莹白雕文之上,如玉珠跳起又滚落:“敬,这大争之世!”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写另一个版本的赵姬和嫪毐来着,后来想了想算了吧,搞脑子费笔墨不说,对政哥什么帮助都没有光给给政哥添堵让政哥不快的人还想洗白?

    啊呸!

    我也不确定你们看没看出来的那些事:

    1)嬴政说的与徐夫人的承诺,是在边关与徐夫人相商后徐夫人提出的那个条件,即‘到了秦国后要用秦国的资源打一套最好的甲与兵器送还赵国边境’。这也就是为什么嬴政肯定赵国没有这样精良装备的原因,为了给每个边关士兵配上应有的东西,山大王将军舒连这样一套装备都没有,可见此刻的边关看着虽然富足,但私底下已经拮据到了什么地步。

    2)政哥不是不伤心,而是他已经伤心过了,现在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将赵姬当做了路人。毕竟王翦都埋在嫪毐身边久到能够担当副手的重要位置了,这一天政哥早就有所预料了,甚至他考虑到他说‘这边是最好的礼物’,他究竟谋划了多久,这其中又有没有他亲自的推手,就显而易见了。

    3)这里嫪毐的整件事和真实历史有很大的出入,大家知道就行了,不给大家做详细的科普了,感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查。话说一直在想,若是有个倒霉孩子穿成了政哥同母异父,赵姬和嫪毐的孩子,而且一穿就是要被装到麻袋里摔死的惨局——要怎么翻盘?

    我试试现在解锁了没

    第59章 相逢不远道

    “嗯?”听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白舒侧转身体,向正站在一侧对自己汇报情况的利看去。却因为过大的动作扯到了腰腹的新伤,被眼瞧着自己刚包好的伤口又渗出殷红的血液,瞬间将雪白的布料浸透,医官再也安耐不住一遍遍做无用功的气恼,以下犯上一巴掌按住了白舒的脑袋。

    “将军您再动,就等着等死吧!”这要若是旁人,他才不耐心在这里奉陪,早就用力戳一下伤口,看看谁才是那个疼的应该好好疗伤的那个。

    “主子,您安分一下吧。”瞧见自家将军被老大夫强力镇压后委屈巴巴的求救眼神,难得不打算与白舒统一战线的利,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对老大夫的支持,“您好好休息上一个月,就是对属下最大的帮助了。”

    他停顿,手中的竹简一扣,长卷因碰撞发出了清脆哗啦啦的响声:“羌人的事情也请您放心,毛和莽跟着您这么多年了,若是连这点儿事情都处理不好,那属下明日就安排他们去养老营发放养老金去。”

    跟着白舒学会了不少新鲜实用词汇的利,把镇守关内不得出关的军令说的万分清奇。他甚至罕见逾越了自己的职责,把自家上司未来一个月的计划标了个一清二楚:“此一战十年之内那些蛮夷不会再有大动作了,想必今年秦国的边境也会非常的安宁——关于这一点,属下已经按照您的意思,派人前往咸阳,以此贺那位秦王的冠礼了。”

    说到这件事,利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茫然:“主子,您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位秦王?”对着白舒,利从来都不会伪装成对外那副万事皆胸有成竹的稳妥模样,他会问出所有心中的迷惑,也会向白舒倾诉他的恐惧。

    “之前与那两个秦人相处的时候,您就好像对他们特别的优待,”否则也不会在那么多试图探查赵国边境的六国细作中,唯独留下了秦国这一批人的性命,“秦国有什么令您另目以待的人事么?”

    白舒被老大夫按住了头,只得乖乖的从新背过身。

    而利想了想,还是为了方便自家将军不再被老大夫训斥,往榻脚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了往日他绝对不会站的位置,只方便自家将军能够正面看到他:“还有那位秦王,这样连自己生母都能说出‘死不相见’的君王,与邯郸那个有什么区别呢。”

    “问题是,利,你有发现你在拿赵国的未来,和秦国的过去相比较么?赵国的继承人和一个过去权势全靠他人,如今大权旁落的女人,有什么可比之处呢?”这也是令他非常困惑的问题,赵国的那群至今都在嘲笑嬴政的贵族们,是傻子么?

    倒是没有什么歧视女性的意思:“秦王政的身世你也清楚,他母亲不过是赵国一个普通商户的女儿,”这甚至是赵国贵族之间的一个笑话了——昔日被他们欺负的母子如今便是为王族又如何,“他幼年在赵国的日子,又关他如今在秦国的日子什么事儿呢?甚至这才几十年啊,越王勾践吴王夫差的事情,他们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陷入沉思的利顺着白舒的思路,开始反思曾作为‘贵族’一员的自己,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之中,陷入了如今邯郸贵族们所有的,某种将军大人曾说过的‘自以为是’:“但是他对自己的生母,是否太过无情了?”

    “关你什么事儿呢?”白舒也觉得很奇怪啊,“你在质疑秦王之前,为什么不想想赵姬如今的地位,到底是怎么来的。若是没有上一个秦王,她不还是普通商户女,嫁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又或者去富贵人家做妻妾。”

    “若是嫁个普通男人,丧夫后再行嫁娶谁会管她啊。若是嫁了个富贵人家,她若是运气不好便是陪葬的命——她靠着秦王政的父亲有了权势,靠着秦王政成为了能够插手朝堂的王太后,享受荣华富贵甚至因为他的儿子是王还不用陪葬。但是这些,难道就是她就理所应当一下子变得尊贵的原因了?”

    白舒嗤笑一声:“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生意买卖,上一笔我知道的好买卖,还是褒姒呢。且你也看到了,她和男宠于秦王政冠礼上欲以‘秦王政非先王之子乃是伪王’将他拉下来。是不是亲爹不知道,但怕不是个假娘啊。”

    冠礼是多么重要的成年仪式啊,如此大刺刺的破坏亲儿子的加冠礼,这真的是亲娘么?这样拉仇恨的举动,真的是有脑子的人会做出来的么:“所以说这位王太后也是个蠢笨的,她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愚蠢么,那位秦王是不是真正的王室真的重要么?只要他的父亲说他是,那他就是。”

    “就算他不是,就算秦王政死了,这天下也轮不到她一个赵人的孩子来坐——那可是秦国。”白舒的看着利,剑眉之下是风光流转,“长安君是死了,可别忘了当年秦王政之所以在赵国做质子,正是因为他爹是兄弟中中,最不讨喜的那个。”

    被白舒这样扒开仔细说来,利才注意到了一直以来他的盲区:“所以那两个孩子”

    “男婚女嫁,丧夫失妻后再行嫁娶育有子女的,这世道何其多,只要不是婚内出轨,我是说明面夫妻背面各玩各的,你管人家到底要做什么?那赵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着王太后的身份,把这事儿玩的这么大,还妄想要用杂种混淆正统。”

    白舒嗤笑一声,对这种和人家无亲无故,就因为一个妈便异想天开的要夺异父兄长父辈留下财产的白痴表达了鄙夷:“她若是偷偷摸摸的养着,当个玩物也就罢了。大家暗地里可以心照不宣,但明面上毫无关系,秦王政便是再气也不会说出不相见这种话,还把她赶到了偏僻的行宫里——他可是个王,没有什么好借口,再不满也得装个样子出来。”

    被老大夫敲了敲手臂,白舒举起双手,方便对方从新给自己上药:“连她如今的荣华富贵到底来源于何处都没想明白,明明是沾着自己儿子的光,还大言不惭想要弄死自己的儿子让小的上位?若说这消息传的这么快,秦王政没做手脚我可不信。”

    “再加上那女人自己不长脑子,莫要说是秦王了,秦国的宗室也容不得她了。”

    “那在赵姬面前被活活摔死的两个孩子,果然不是他们疏漏才被我们知道的啊。”利是白舒身侧最长代他处理政务的,加之他父辈也曾是邯郸的高门贵族,对于这些圈圈绕绕天生敏锐,“但是放这种消息出来,秦王就不怕这天下学子恐惧于他因而疏远秦国么?而且那可是他的生母,这气量未免也太小了一些吧?”

    “呵,草原那群家伙传本将军食肉饮血身高十尺五大三粗最喜婴孩肉,怎么也没见你们远离本将军?而且气量小?”腰背挺直,缠绕着白布的胳膊因高举的动作,有流畅曲滑的线条暴露于视线中,“真要说起来,当年匈奴不过进犯了三个村镇,这些年他们可是后撤到了草原内部,还在节节后退呢。”

    “这不一样,”利摇头,“将军您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