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这个反应就太伤人了吧。”嘟嘟囔囔,但一点儿也没有话语中那么伤心,“人家的手都被你绑起来了,就算是想和郎君接触一下也做不到,更别提做手脚了。再说,连点儿纪念品都不愿意留给人家在想郎君的时候睹物思人,还真是负心人啊。”

    若是换了个怜香惜玉的,此刻定然会感慨和感叹于对方的神情。但已经在这个坑上跌倒过三四次的蒙毅,对此谢敬不敏:“给你个机会让你摸到发簪或者竹片,趁着这个机会再要挟我做‘交易’么。”

    在最开始短短两天之内上当六七次,被用各种东西抵着脖子的蒙毅,已经迅速被对方锻炼出了警惕心。但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顿了一顿,将一路上困扰着他的问题说出了口:“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恨。”

    相处之中,蒙毅对这人也逐渐了解,但知晓的越多心里却越发好奇:“你为赵国守着边关有十年之久,可赵王待你却如此无情,将你如弃子一般送与秦国,甚至都不曾盼着你回去,于赵,于秦,你内心就不恨么?”

    意外与蒙毅会问到这个问题,白舒弯起的眼睛微微睁开,也给了蒙毅一个机会看到对方那一片漠然的棕色眼眸。但也就只有一瞬,因为尚未等他再去追究,马车之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厮杀声。

    “啊,又来了。”美人儿脸上的笑容淡去,也没了继续戏弄蒙毅的心情。腰腹用力向后坐直,与蒙毅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后,白舒的头向着门帘的方向点了点:“去指挥大局吧,”一边说,一边给蒙毅让开了路,“他们需要你。”

    只是不同于过去所有刺杀时迫不及待地抽身离去,蒙毅在这一次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他没有动,坐在原处看着那好像在看旁人生活闹剧,却其实正是闹剧主角的那人:“这样一次次的刺杀,你就不会感到悲伤么。”

    “你不去啊,”答非所问,“虽然即将到达函谷关,过了函谷关就是你们大秦的地界了,但是万一你的手下折损严重,你家上司不会臭骂你一顿么?我可是听说蒙家兄弟是你们王上的左膀右臂,不好相处的紧啊。”

    “我是个文臣,又不是武将。”蒙毅才不信对方不知道自己之前几次的离开,指挥大局只是一方面。除却第一次是为了试探对方究竟为何而来外,剩下的所有离去皆是为了寻个更加安全的地方,和风云之中的人物拉开距离,免得那些有目标的刺客伤及无辜,把他的命也扯了进去。

    “但是上卿的命,总比我这无名小徒的命值钱吧。”白舒自然也知道之前对方的离开并不只是为了鼓舞人心,“和我这个不祥之人坐在一起,小心他们分不清你和我谁才是目标,一起铲除了哦。”

    不详?

    出身武将世家的蒙毅对这个词嗤之以鼻,他看了白舒一眼,对对方四次三番想要劝自己离开的举动有所猜想:“你想表达什么。”

    “好吧,我想说趁着你还能离开,最好快点儿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哦。”白舒在战场数十年,对战场上的声音极为敏感。现下这一批袭击他们的人与之前那些人完全不同,若之前那些人可以算得上是精英,那么这批人就是全副武装版精英中的精英了。

    看起来赵王为了要他的命,也算是倾尽家底了:“这批人的装备,你们可拼不过。”

    很现实的一句话,蒙毅在白舒的提醒过后就接着反应过来了他所暗示的东西:“是精钢和铁?!”作为秦王政的心腹,这些事情蒙毅自然是知晓的,“你把配方告诉了赵王?”

    这话引来了白舒意味颇深的打量:“你这话说的真奇怪,”他道,“你有意识到世人皆认我为赵将对吧。既然我为赵将,好东西又为何不交给自己国家的国君,而要便宜其他的国家呢?”

    第79章 停杯投箸不能食

    其实提问一出蒙毅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况且这一路上白舒的表现也太过平静了,平静到他并不像是被要挟去秦的质子,倒像是真的去秦国给秦王祝寿的使臣一般。

    “但你又为什么要把方子进献给王上呢?”这里的王上自然是指嬴政,“若你为赵将,将此等良方予我秦国,乃是通敌叛国之罪,这点,将军想必是知晓的吧。”

    “如果我有一篇绝世文章欲览于天下,”马车之外的厮杀声更甚,车内倒是一派祥和之气,“我将其贡于赵王,赵王言此文行云大气但文藻不够华丽,便将其束之高阁。那我为何不可将这文章转投给专寻大气文章的秦国呢——我只是想要将我的文章宣告于天下——是谁重要么?”

    那两个秦国的使臣,也不过是在最正确的时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而已:“听过一句话么?”白舒侧头看向被风吹动的帘子,“学会文武艺,效力王家。王家不用,卖与识家。识家不用,仗义行侠。”

    正说着,原本侧坐于马车内部的动作瞬变,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自侧坐变为站直倾身双手自身后高举的动作。蒙毅尚未理解对方动作是为何时,一道寒芒自帘子外冲入车内,没见白舒怎么移动,那缚着他活动的绳子就掉落在地了。

    尔后,是一边倒的局势。便是家中有个算得上是秦国年轻一辈数一数二好手的兄长,长在武将家也见过很多有着赫赫威名长辈之间的切磋,蒙毅都不得不承认白舒的动作是他见过最好看又有效的那个。

    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不过是最简单的翻身折手,他连身子都没怎么移动,就将人困在了马车门口,愣是半点儿没能碰到蒙毅。甚至两个人在狭小的车间内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蒙面的黑袍人就被缴了手中铁剑,一脚踹出了马车。

    失了兵器的贼人又哪里是秦国正规军的对手,不过几个呼吸就被刺穿了心脏,没了动静:“啧啧啧,赵迁的人也就只有这点儿水平了。”白舒抖了抖手中的铁器,将其举到了阳光充裕的地方仔细打量了一番,“而且这手艺比起徐夫人,差远了。”

    蒙毅想到了当初自家王上加冠时,派人送到赵国边关的那套铠甲。赵王将人交给他们的时候,这人身上就只有一件纯白里衣,那么其余属于这人的东西究竟去往何处,他也有了大概的猜想——不过不急,迟早都是他们大秦的。

    “要帮忙么?”白舒掀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又扭头询问蒙毅。

    “这种事情你询问我,又有什么用。”眼见着对方在敌人尚未攻入之时就判断出了对方的出剑,蒙毅便知对方的武力值是真的不负虚名,“便是我希望你去救他们,你就真的会按照我的想法行动么?”

    “或许呢,”白舒晃了晃头,浅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蒙毅的面孔,“要试一试么,茅上卿?”如恶魔于耳侧的低语,如潘多拉魔盒的引诱,“命令我去救他们,没准因为寄人篱下,我真的会去救他们哦。”

    这一刻,蒙毅忽然有些遗憾自己并未将真名告知了,若是对方嘴中称呼的是他的名字,便是知晓这是有所图谋的俯首,但也依旧是一件令人心生愉快的事情:“若是将军愿意,还请相助一二。”

    尔后他便看到被他请求的人挑了挑眉,表情意外又不满。但这样的情绪很快如潮水般在他脸上褪去了,又是那副令人看了就心生恼意的笑容:“你求我的哦,”他单手按在肩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所以你欠我的。”

    蒙毅愣神的功夫,那人就已经抄起之前掉落在地的长刀翻身出了马车,蒙毅急慌慌的掀帘去看,瞧见的便是对方手起刀落身形如鬼魅般于杂乱人群中游走的样子。

    他着一身黑袍,银白色刀锋于阳光下划出了鎏金的光,一时间黑金交错竟让他产生了此身并非身处战场,而是坐落于大堂中观赏舞女翩然舞姿的错觉。那张过于艳丽的容貌,此刻也褪去了违和,似本应如此,也只有如此才配得上。

    白舒的出现拉走了大半的吸引力,那些刺客的确是朝他而来,见到了目标也不再与蒙毅的侍卫们纠缠,一个两个摆脱了自己的对手朝他而去。对于这样的群攻,白舒并未慌乱,收了之前快准狠的突击,右手持刀左手落于刀柄底端,自攻转防。

    “大人,”因为敌人专攻于白舒,侍卫们的压力骤减,此行长官也腾出了手,瞧见自马车露面的蒙毅,急忙上前,“这已经是第七波了。”

    “慌什么,”蒙毅自马车上落地,看着自己身侧将自己重重围起的士兵,“你们这弄得好像他们的目标是我一样。”好笑无奈又感动,“赵国还不想与我秦国完全翻脸呢,派些人去去助他,我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

    那侍卫张嘴就想拒绝,却听见自家上司的弟弟加重的语气:“离去前,兄长也有说此行以我为重吧?”既然以我为重,又为何听令不尊?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那长官也只好听令,带着三分之一的人撤离了保护圈,加入了战局之中。白舒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突然加入的战斗力,趁着两刀相撞时骤然收力转身,想要自他身后偷袭的与他之前直面的两个刺客,因为收力不及被收了人头。

    然后刀于手中翻转,身后如有眼睛一般刺入背袭刺客的胸膛。同时他撒开右手旋身接住了对方掉落的武器,行云流水的抵挡了他人自高处砍落的锋利刀芒。几乎在同时,不知是从那里射出了一支羽箭,收走了想要自白舒身后偷袭他的刺客。

    “还有他人埋伏!”这支箭羽很明显不是秦国的暗手,原本见战局已定逐渐开始缩小包围圈的秦军再次紧张了起来,因为出使他国的原因侍卫们的配备相当简单,不方便出行防御利器重盾,自然不在携带范围内。

    不同于他人,白舒则是加快了手中收割的速度,鲜红的血液在他的脸上溅出了一道道泼洒的痕迹,又被袖子随意的抹去,红与白的交错让原本秀丽的面容逐渐变成了令人心生畏惧的修罗。

    直至最后一个刺客被收割,那来历不明的箭都再未出现。白舒随意的挽了个花,将铁具一把插入土中,被血染红的面庞直视远处的山林,好像那里有什么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瞧见白舒没有离开的意图,加之之前他的出手相助,秦国的士兵并未为难白舒。他们绕开了在原地当柱子的人,开始清理战场。因为白舒出现的足够及时,他们并未有太大伤亡,死掉的都是敌人。

    “将军在看什么?”蒙毅挥退了自己的手下,站在了白舒的身侧,“是射箭的人么?”

    “什么射箭的人?”脸上涂着血液的人侧头,给了个无齿的笑容,“那不是娇娇担心我出事,所以告诉其他人要帮我的好心么?”这话说的并无问题甚至是在坦述事实,但连起前后却有了新的意思。

    “是将军的故人吧。”白舒能够装傻充愣,蒙毅自然也是可以的,“很令人意外,能在那么远的距离直取敌人性命,却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伤害将军,”是不谙事实不懂真相,还是正是因为知晓事实所以才选择了原谅呢,“对将军一片赤诚啊。”

    这样的射手,放在赵国真是可惜了:“将军可要约他一并前来秦国?”他与白舒都心知肚明这是一趟有来无返的旅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再以‘赵将’的名义回到这片土地了,而瞧见那支箭的力度和速度,以及白舒根本没打算防御警惕的反应,蒙毅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是在边关的副将吧。

    明明能够在马车中提前预判到敌人的白舒,却在那支箭到来时毫无防备和警惕,若说这两人从前没有过配合,蒙毅是不信的。他见过自家兄长和他身边得力副将的配合,也是如此互相交付,如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