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在孝成王八年,他出生在孝成王八年啊!”老妇人声音尖锐,声嘶力竭。

    赵国孝成王八年,秦国昭襄王四十九年,周国赧王五十七年。

    这次,在场的诸位重臣终于知道这位老妇人为什么这么说了,女子怀胎十月,这样算来这个孩子被孕育的时间或许刚好是长平之战,秦国屠杀赵国四十万降卒的时候。

    如此,老妇所坚持的是化身一说便有了因由。

    可依旧不对啊?

    “他说若奴再不好好对待他,他便要奴不好过!”老妇人疯疯癫癫的,言语不清,“他要奴把东西还给他,奴哪里拿过他的东西,可他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要杀了奴一样,他是个杀胚!是个杀胚!”

    “你亏欠他,还拿了他的东西?”嬴政的重点却和在场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奴没拿,奴没拿他的东西!” 说到这里,老妇人眼中带泪,“要是早知他是灾祸,奴怎么会让奴的男人拿他的东西,还信了他的鬼话以为是他走了大运,做成坠子给奴的儿子带上啊——”

    说到这里,老妇人再也支撑不住,恐惧和悔恨汇成一路,化做泪水当堂大哭了起来。

    “廉寇?”嬴政没耐心继续听这个老妇人絮絮叨叨了,直接点名,“你来说。”

    “是这位老妇人的相公,贪图那孩子脖子上上好的玉佩,砸碎后做了三个小坠给了家中的男丁。但没多久他家中老小因风寒病逝,老二出去玩时被马踩死,而老大年纪到了入伍,也没能回来。”

    嬴政挑眉,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是诅咒?”

    “三个孩子死后,她男人也因为进山捕猎死在了熊黑子爪下,而就在这个时候她抚养的孩子就忽然会说会走会蹦跳了。”廉寇没有直面回答,“她因为害怕,抛下孩子离开了家中,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被砸了的玉佩,草民多方探访后,终于找到了当年的手艺人。”这时,第二位老妇人应声对着嬴政行了跪拜之礼。

    “是,当年正是草民做的那三枚坠子,因为是草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料子,那么好的雕工和料子,忽然说要碎了做小件,草民劝说过这样就不值钱了,可那男人一定要做,草民因为过于喜欢,就在碎玉前,将刻纹留了下来。”

    故事进行到这里,嬴政觉得终于到要解密的时候了:“拿上来给孤看看。”

    赵高应了一声,小步到那夫人身边,接过了他手中的木牌,然后转身小步疾走到嬴政身侧,双手高捧过头将木牌递给了嬴政,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看那木牌的举动。

    嬴政将刻有花纹的木牌抓在手中,来回把玩了几下后,抬眼看着底下满是好奇的臣子们,开口打破了殿中的寂静;“廉寇,你可知这纹案,是什么。”

    “最初不知,后来草民将此物进给了蔺相后,蔺相认了出来。”

    “说来听听?”

    “是周室族纹,刻有周国国姓,姬。”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炸成了一片。

    周赫王五十七年,武安君白起受昭襄王王令班师回朝时,出兵周国,周灭。周赫王也死在了那场战役中,如果这几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如今在秦国为将的白舒,就是周天子的直系血脉。

    而秦国,是灭了他国家的仇人。

    然而坐在上面的君王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样啊,”木牌在手中转了转,并未将他们的话当成一把事,“孤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像是刚刚知道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八卦一般。

    这并不是廉寇想要的:“王上!”他没有站起来,“出现在蔺相身边也好,跟随在信平君身侧也罢,都是周国的阴谋啊!”

    嬴政也没强迫他退下,他把玩着手中的木牌,眼神幽深:“你想说什么呢?”

    “王上!他是周国的余孽,是要用王上的兵,王上的将,王上的百姓蹿取王上的天下啊!”廉寇声音凄厉,“王上,您不能再继续放任他了,若是有一日他有了自己的声望,那便是他复国的那一日啊!”

    这话一出,莫要说是在场的朝臣,就连那两位老妇也瞪圆了眼睛。

    然而唯有当事人,懒散的坐在最上方:“你就只想说这些么?”

    “王上?”

    “你刚才说,这些都是廉颇与蔺相如调查出来的对吧?” 嬴政垂眉低眼,看着手中周王室的花纹,“若蔺相如早就知道这些,他为何不动手,却要任由周国的余孽在赵国成长,成长为了赵王无法撼动的模样呢?”

    “蔺相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廉寇的神色越发焦虑,“那个时候信平君远走魏国,蔺相病重榻上。正是因为知晓了这条消息,蔺相才会怒急攻心骤然离世啊——后来草民告知了信平君,信平君才会在临终前回到赵国,欲杀雁北君啊。”

    廉寇恨恨的磨了磨牙;“只可惜那贼子狡猾,到底还是被他逃了。”

    “这样啊,”嬴政抬眼,手指盖在了‘姬’字上,语气无悲无喜,“所以,你希望完成他们的意愿,就在这个时候跑到孤的秦国来,希望孤在这个举国将筹码都压在他身上的时候,帮廉颇和蔺相如杀了他,对么?”

    嬴政满意的看到属于秦国的臣子们,看着场中那三人的眼神,多是复杂又苦恼的:“与其说是在帮廉颇和蔺相如完成遗愿,倒不如说楚国,派你来的吧。”白舒的身份或许为真,但是廉寇的到来,却不只能看做是为了他所说的廉颇与蔺相如。

    更重要的那部分,是楚国。

    “当年长平之战,赵国如何输的,我秦国虽然是战胜国,却从不敢忘。”嬴政挥了挥手,以王翦为首的武将一人一个直接擒住了跪地的三人,“他是周人也好,是赵人也罢,只要他为孤征战一天,那他就是孤承认的臣子。”

    坐在王座上的男人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扫过瑟瑟发抖的三人,落下了最终的判决:“孤永远不会怀疑自己承认的臣子。”

    话说完,王翦就把人压出了侧殿,而嬴政的视线扫过自己的心腹们:“你们都是秦国的重臣,是孤一统天下必不可缺的支柱,现在这个时期,孤不希望失去在场任何一个人。”

    是威胁,是安抚,更是拉拢。

    他今日既然能为了白舒枉顾放在眼前的这些证据,要求所有人对此闭口不言。那么改日也会为了在场的其他人,做同样的事情。

    吃了大瓜的朝臣们自然没有旁言,更何况早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琢磨这突然冒出来的雁北君,究竟是什么来路了。

    那几个平民不知道,可他们却清楚的很,虽然是投诚,但雁北君是被昭襄王所留下辅佐后代的蒙家所看重,更是被王上倚重的王翦所看好的那个。若今日引荐的是其他人,或许这事还有几分回旋的余地,但偏偏是王翦。

    在此之上,更微妙的是,比起‘姬舒’或者‘赵舒’,他们所知的那位雁北君,本姓白。

    周赫王五十七年,武安君白起灭周。

    武安君白起,灭周。

    白起,周姬。

    嬴政的拇指缓慢的擦过了木牌上周国的‘姬’字,心中若有所思。

    难怪父王说曾祖父在最后,会说‘是你逼我这样做的’,难怪曾祖父会相信范雎的话,觉得武安君会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