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畜放生草原,马匹与兵器留下,再留上三日的吃食,剩下的尽数烧毁。部落里的男女老少,所有不反抗的妇孺皆在他们烧毁部落后放生,让他们去草原上寻其他的部族。

    至于救下的那些中原人,白舒所能做的也就是给他们指明方向,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回到关内:“抱歉,”坐在小枣马的马背上,白舒看着这些同样穿着夷狄服饰,面色蜡黄身形瘦弱的雁北子民,“不能为你们做更多。”

    “知道还有能回去的一天,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小一点儿的孩子被大的牵在手中,眼中尚还未完全脱去被人欺压的恐惧。反倒那些当年被掳走时已经记事,如今也有十多岁的孩子,看着与自己相隔一地,逐渐远去的士兵们,眼中带着渴盼的光。

    白舒勒着马绳,只是笑笑:“往那边儿走,便是雁北关——小心些,若是碰上了夷狄,保命为上。”他凝视着站在他面前毫无惧色的女子,“只要你们活着,总有一日能够回到雁北,见到你们的亲人。”

    “那你要去哪里?”少女看着坐于马背比自己更为年幼的将军,“继续追杀匈奴?”

    “我要让他们从雁北撤回草原。”对于自己的人,白舒从不吝惜这些小情报,“如今北境大难在即,唯有从根源解决他们,才能真正永绝后患。”

    “根源?”女子若有所思的看着白舒,“可小将军,草原是他们的天下——我可能为您做些什么?我会匈奴语,虽然不多,但是我能听懂——”

    因为坐于马上的优势,白舒能够看到女子脸上不假遮掩的担忧,和她衣服之下的伤痕累累:“我自有法子,别担心。”他并不怀疑女子的初衷,可这样的事不应该脏了一个女孩子的手,“平安回到雁北,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正说着,士兵的队伍已经逐渐走到末尾了,白舒扭头看了眼队伍末尾指着自己窃笑的士兵:“我要走了,若是我能活着雁北,你们遇上了什么麻烦,尽可来将军府找我。姐姐——”少年的小虎牙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等回去后,忘了此事。找个愿意完全接受你的好人家,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小将军,要丢下你不管了啊——”

    远方传来了士兵们嘻嘻哈哈的叫喊声,白舒最后对着这些百姓挥手作别:“别担心,只要我还活着,天就塌不下来!”手中马鞭落下,枣马长鸣一声,撒开蹄子朝着朝北而行的队伍追了过去。

    “小将军——”那姑娘却忽然松开了自己弟弟的手,向前追了两步,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高声呼道,“奴家叫宁,等小将军回来,我入你家门可好?”

    那疾驰而去的少年不知是否听见了,但少女也不在意,她看着小将军消失在了山坡的另一边后,转身重新牵起了自己的弟弟,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笑着对这些看着她或敬佩或惊叹的同胞们:“走吧,”她说,“我们回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雁北旧事就结束了,回归正文写政哥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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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番外 — 箜篌曲

    直至第二年春返回雁北,只带了三日粮食而去,双手空空而归的将士们,才知晓他们的所作所为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匈奴自南村屠村后一路南下,不过一月便已兵临雁北主城,城中守卫本就空虚,又被白舒带走了近两万士兵,便是固守不出也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然而就在一众将士愁眉不展时,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消息的城中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拿起了自己的家伙登上城墙,用实际行动告诉了雁北军,他们愿意与他们并肩作战,一同抗击敌人。

    这些百姓或许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爬个城墙都要气喘呼呼,可每个人都在尝试着为自己的家园尽上自己一份力。年纪小的在城内传递消息,搬运着他们能够推拉的动的车子运输伤员,年长的帮忙做饭洗菜,包扎伤口。

    他们取出了家中所有的粮食共于一处,与将士们同食同寝,共同进退。问及原因,只因这些粮食本就是他们出征的亲人自军中拿回,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放弃他们的时候,雁北的将士们选择守在边城,守住他们的家园。

    就这样,在全城协力守城两日,眼见着就要陷入困局时,匈奴退兵了。

    “他们应该是在那个时候收到了消息,”白舒弯曲的食指敲了敲下巴,若有所思,“消息竟然比我想象的传递速度更慢,这件事是我估算错误了——下次我会更快一些的。”

    撤兵后的事情,不听也罢。毕竟再后来,便是白舒他们所经历的了。

    “这不是快不快,下次不下次的问题,”原雁北的代理将军,如今因为白舒上位而退居二线的老将万分头疼的看着自己的晚辈,“小将军的计策固然管用,但是未免太过冒险——九死一生都算夸张,两万人竟然才只活着回来了两千不到——”

    他越说越心痛,却不是为了那些损失的兵力,而是为了自己眼前的少年。

    “结果总归是好的,”白舒得脑回路完全没能和对方的想法对接上,他仰头看着对方神色不解,“你也看到那些人的面貌了,现在就算你要他们出关追杀匈奴,他们不仅没有二话,还会磨拳霍霍整装待发,能够以一当十,不够么?”

    “那的确是只精兵,也是只虎狼之军。”副将无法否认这件事,实际上他看到这只队伍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这支队伍便是当年武灵王胡服骑射后,纵横六国的那只军队再世,“我听他们说,您还放走了很多匈奴人?”

    不自觉的,他改变了对白舒的称呼。

    “这事儿啊,”白舒张开手臂,方便让大夫包扎自己包腹部的伤口,“若是全都杀尽了,他们便会恐惧与害怕,反击的更加厉害。在绝境的人孤注一掷,就会像是雁北的百姓反击匈奴一般,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寻求那唯一的一条可以谋生的路。”

    轻描淡写的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若是留着这些人,无哪个部落接手他们,成为拖累不说,这些活着的人还会让匈奴人产生一种‘我会不会也能幸运的活下来’的想法——甚至他们的恐惧,会深埋于心,代代相传。”

    然而白舒省略的,却是长平之战赵对秦的畏惧,一如他想要匈奴对中原人的心。

    副将张开嘴还欲说些什么,可当他的视线落在了少年人缠满绷带的上半身,话语到了嘴边便变了样:“那你接下来”

    “我得去赴一场宴会。”看着大夫最后在他的腋下将绷带打结,白舒单手按着肩膀挥了一下手臂,确保活动不受阻碍后,继续说道,“有点儿遗憾啊,我活着回来了,你就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拿到粮食的了~”

    “关于这个,”副将眉毛扭成了一个井字的模样,“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算好了?”

    “算好什么?啊,这里暂且没有你的事情了,你先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前半句话是对着副将,后半句是对着提着医箱看着自己,头发已经半百的老军医说的。

    不过刚刚合上医箱的老大夫,可没打算做个哑巴:“小将军,你还在长个子,您也不希望以后你比别人矮了一个头吧?”他将药箱背在身上,“过度劳累,是会长不大的。”

    他意有所值,不过白舒显然没放在心上。他顺手抄起挂在床头的里衣,再不扯动伤口的情况下开始往身上套。因为不能大开大合,这让他的动作看起来带着几分做戏的搞笑意味——副将上前搭了把手。

    “您现在就去?”副将在白舒专注于系腰带的时候,将挂在一旁的青色外袍也递了过去。

    “早些解决早些结束啊,啊,换一件。”白舒重新将里衬叠起来,右襟在外,一点儿也不见外的指挥这位长辈,“今天不太适合穿浅色,方便把黑色的那件递给我么?虽然白色的也挺合适,不过算了吧。”

    副将以一种极为奇怪的眼神扫过白舒的衣襟,看着白舒坦荡的模样,到底还是没能问出来。至于白舒,他的神情更为坦荡自然:“迷信不?”

    “什么?”

    “算卦的都说了,今日——”语调上扬,单手抄过副将手中的外衣,披在身上。

    黑色的外袍在空中划过了一个大大的圆弧,落于少年身上:“易出门,赚大钱~”

    算卦的说了,今日易出门赚大钱(算命的:不,我没有,别乱说)。

    于是白舒敲开了商户的门,带着盛情的笑容,询问自己可否入府中坐一坐,商讨还债的事宜。

    或许是白舒的态度太好,或许是只看着他孤身一人毫无威胁,作为债主的商户自然无非不可,便笑着将人迎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