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目远去,漫山遍野的沃绿之中绽放着春日的花朵,如飞雪点缀了森林,如阳光折射于海面,如星辰点亮了夜空。

    念至此处,嬴政顿了一下,他垂眼看着远方崇山峻岭,恍惚间身份置换,他站在自己的父王身后,告诉他他看到了山岭之后的赵国,看到了邯郸。

    他真的看到了么?

    这么多年,他已经忘记了当年的想法,只记得那个时候他满心满眼想要的,是万人之上,再无人可欺。

    “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后来他成为了秦王,万万人之上,再无人可以欺辱他,但他也失去了很多。

    他的母亲离他而去,他的父亲撒手人寰,他的仲父吞毒而亡,身边忽然谁都没有了。

    只是在那之前,他足够幸运,遇上了一个才华艳艳的人。点亮了他的世界,燃烧了他的梦想,带着他看到了方寸之地外,更为广阔的天空,更为辽阔的大地——中原不过方寸之地,大秦之外更有国土。

    “此先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后日也未有来者如朕煌煌如日。大秦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霈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狭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闇昧昭皙,昆虫凯泽,回首面内。”

    管仲变法兴齐,李悝变法兴魏,吴起变法兴楚,商鞅变法兴秦,世人的脚步从不会因为一人而止,一如时代的洪流不会因为一人之力而停。

    而他,想要的是一个可以流传万万年的山河,没有非我族类,没有异同之说。在他的强硬之下,这片土地只能有一个名字,而踏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只能有一个称呼——秦人。

    如此,他们才能专一,他们才会凝聚在一起一致对外,不会因为‘种族’而斗智斗勇,不会因为‘异同’而有诸多麻烦——只有他,能以一人之力做到。

    “朕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训经宣达,远近毕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言毕,嬴政举着那香火,上前两步便要行拜天之礼。

    可一双手托住了他欲要躬身的动作,那手指修长白皙,像是乐人的手指般令人想要藏入阁中,不叫外人窥见。

    嬴政垂眸,瞧着阳光穿过那双手,照亮了他黑袍上金色的纹线。

    ‘陛下,这场春秋之梦,可足够美好?’抬头,是那人带着笑的面孔,朝着他,一如过去所有对方恶趣味复发的日子,眼中尽是促狭和怂恿,‘有没有意犹未尽,还想要再细品一二的想法?’

    那双手托起了嬴政下跪的趋势,而嬴政也没想着挣扎,他站在九鼎面前,看着自己手中燃烧的香,若有所思。

    “父王?”身后是扶苏注意到了戛然而止的大典,忍不住小声的提醒嬴政。

    嬴政顺着那双手向上,瞧见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琥珀色的琉璃珠子嵌在那双桃花眼里,微垂的眼尾略红,注视着他一人,映着他一人:‘陛下可是大秦,’他听见那人说,‘是你造就了我,感激都来不及,又如何会要你跪我?’

    嬴政的眼睛落在他的额间,哪里空荡一片。

    “政不信这些神佛鬼怪的。”他轻声自语,“但就这一次,政想要例外。”

    像是心有灵犀,那双手松开了对嬴政的托扶,任由他转身背朝东方:“扶苏,过来。”

    “父王?”扶苏一脸茫然,他仰头看着他的父亲,不明白为何对方会叫自己。

    嬴政俯首,看着已经摆脱了婴儿肥,成长为一个磊落青年的儿子,才发觉不知不觉中,对方也到了当年自己及冠掌权时的年纪了——只是,扶苏可要比他好运的多,也要听话的多了。

    岂码这孩子年少时,未曾如他一般遇上了一个一眼难忘的人,自此长夜漫漫,才发觉纵使头顶群星闪耀,可皆不是他,也皆不如他。

    “扶苏,”嬴政抬手,将那香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了扶苏,“你来拜这天地。”

    被嬴政召到身边的扶苏瞪圆了眼睛,他本随了嬴政般幽黑的眸子,在今日灿烂的太阳照应下,竟隐约被嬴政瞧出了几分褐色的感觉。

    “记住了——”他按住扶苏的肩膀,将他推向了祭台。

    “——这个世界上除却家国大事,没有什么是不能承认的,没有什么是不能撒谎,不能去做的。”鬼使神差的,他说出了这句话,“自始至终,只有这个天下,是最重要的。”

    朕以铜铸山川,以汞筑河海,将这大秦江山留存万世。

    待你再回来,便能瞧见了吧。

    这万里好山河,依旧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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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已知的类型有武士俑,军吏俑,车士俑,跪射俑,立射俑,骑士俑,御手俑,六射俑”

    眼前是一片雪白,耳边是尖锐的嗡鸣,而那鸣叫后似乎有谁在说话。

    “试图继续修复”

    身体就像是被拆卸重装了一般,酸沉感充斥着身体,便是连抬手都有些困难。

    隐约的说话声忽然变低,视线中恍进了一个影子,美玉清秀还带着点儿婴儿肥。她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便从他的视线中离开了。

    艰难的扭头,他瞧见了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脸上挂着温和笑容的俊美青年:“应该很快就好了,毕竟系统带起软件来,总是需要一个适应期的。”

    “不过,为了防止装软件的时候不小心删掉了什么不该删的程序,还记得自己是谁么?”那青年向前俯身,浅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好奇,“来来来,我说一个姓,认识的眨一下眼睛怎么样?”

    虽然记忆还有些紊乱,但直觉的讲,他并不想配合对方——总感觉他一但配合了,就真的完蛋了。

    “商?姬?刘?司马?噫,这个比较恶心还是算了吧,让嘉算算,后面是——杨?李?”青年脸上的恶趣味越发浓郁起来,他明显的都已经不加遮掩了。

    另一个脚步声传来,另一个男人闯入了视野:“别逗他了,小心他咬你。”是忍俊不禁的笑音,还有伸向他额头的宽厚手掌,“温度正常多了。小舒,这次你失踪,他帮我们算准了你的位置,把你从神农架里回来的。”

    男人坐在他的床侧,白舒望着对方,没由来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涌出了眼眶。

    “咦,哭了呢。”青年趴在男人的腿上,发出了善意的笑声,“小舒都这么大了,还和哥哥撒娇啊——不行,你哥哥是嘉的哦。”

    男人推了一下青年,将注意力放回到从感动转为嫌弃的白舒身上,笑出了声:“还好么?”

    白舒点头,看着头顶泛着银光的吊瓶架子,听着耳侧那陌生却也熟悉的黑盒子里小人的声音,缓慢的点了点头。

    他很好。

    走过了雁北,踏遍了秦川,看到了王朝兴盛,也曾经翻云覆雨。吃过苦也受过累,那一生短暂,也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