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宋宁扬了扬手,似乎刻意放轻了声音中的情绪:“回你哥那儿洗干净点。”

    岑卯眨了眨眼,哦了一声,才跟晏繁出门。

    宋宁在两人身后关上了门,拿出一包新的烟,盯着沙发上omega留下的残血,一根一根抽起来。

    他不知自己抽了多久,只觉得眼睛被烟气熏得微疼,才转身去外套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播出那个已经被拒接了无数次的号码。

    这一次,对面像是只让他等了合理的三声长鸣,就接起来了。

    “宋宁。”岑辛的声音照例毫无感情,却让宋宁头顶抽紧:“这次,应该我谢谢你。”

    “是你弟救的我——”宋宁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咬紧了牙:“岑三,你他妈什么意思?”

    “致谢罢了。”岑辛很轻地说:“这次不算,你就当我是为了下次吧。”

    宋宁听见耳边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像是被谁设计了,而这一切又并非利益牵扯的阴谋,更让他心头牵扯,像是有许多无法抒发的愤怒和为了别人而生的痛苦积压在一起,逼他做一个决定。

    “岑三。”宋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于是每一个字都像从胸口挤出来的:

    “是他干的,是吗?”

    电话那边没有人回答,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宋宁压下耳边躁动的血流声,又问了一次:

    “七年前的凤骨案,是你弟弟干的,对吗?”

    第45章 08/-01f

    岑辛沉默片刻,像是很轻地嗤了一声:“不管你指的是什么,我不大喜欢这个名字。”

    “岑三,到现在你还跟我演?”

    宋宁的喉结颤动着,像是压抑着什么:“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让这个你不喜欢的词儿从平港消失的吗?”

    岑辛轻轻哦了一声,反问他:“不是说,我割了一些多嘴的舌头吗?”

    “你割谁的舌头?”宋宁压沉的声音有克制的怒意:“岑三,什么背景的人才能知道你家这点破事儿?哪一家现在能找出一个没舌头的废物?”

    “你他妈让晏繁散这种烟雾弹,骗骗道听途说的外围家族也就算了。那帮傻逼为什么怕了,需要我提醒你吗?”

    岑辛像是沉默了,宋宁听到那边窸窣的衣物摩擦声。omega似乎从哪里离开,去了另一个地方。

    男人眼前浮现出苍白瘦弱的omega穿着丝绸睡衣在地毯上猫一样走动的样子。他是见过的,见过那人绸缎下破碎血染的白瓷似的皮肤,被贪婪的抢食者粗暴地砸出裂纹。

    “七年前,你十八岁生日那天……”

    宋宁合了合眼,过分复杂的情绪从喉间挤压出来:

    “就是平港所有大家族的alpha继承人都在你家被杀光的那个晚上!是你让这个你不喜欢的词儿从平港彻底消失的那个晚上!”

    宋宁微微喘息着,从牙缝里逼出每个字:“从那天起,你每次出门都有多少人跟着?别告诉我这他妈你都能忘了。”

    电话两边落下一片可怕的死寂,片刻后,omega轻声开口,似乎并没有觉得刚刚男人的话有多严重:

    “那还不到七年。”岑辛像是给他一个很重要的提醒:“宋宁,你该比我更注意时间。”

    宋宁的脑中翻腾着,揪住被情绪冲刷的理智,问:“你是故意的吗?”

    岑辛停了片刻,反问他:“故意什么?”

    “故意让你弟弟在这个时间回平港,故意把他安排到我的队伍里,故意在今晚——甚至在七年前的那晚——”

    “宋宁。”岑辛的声音像从冰川之下传出来的,打断了愈加激动的男人:“我不会利用我的家人。”

    宋宁起伏的胸口缓缓平复下来,又冷笑一声:“那就是只利用我了?这案子明年才销,你这个时候让我知道,是真的拿准我会感情用事?”

    “你不会感情用事。”岑辛带着一贯清淡的笃定说:“但你会思考什么是真的正义。”

    宋宁的手指渐渐攥紧,仿佛被这人的每一句话刺穿。

    “宋宁,还有时间,你可以想清楚。”岑辛停了停,轻声说:

    “需要赎罪的,究竟是谁。”

    男人留下一段并非等待的空白,挂断了电话。

    宽敞到略显空旷的顶楼平层公寓中,岑辛赤脚站在窗边的地毯上,身后人给他披上轻薄暖和的毯子,把人打横抱起来,让那双苍白得可见血管的脚离开地面。

    “阿卯的事儿,你让宋宁知道了?”陆鸣抱着人坐到窗边的阔手椅里,让他能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

    岑辛想些什么似的,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问:“是下雨了吗?”

    陆鸣微微皱眉,看外面被城市灯光照得澄澈的秋日夜空,又猛然反应过来什么,变了脸色看怀里的人。

    岑辛的嘴唇毫无血色,眉尖微微拧起,半阖着眼,像是真的听到耳边嘈杂的、淅沥的雨声,而他全身都仿佛赤裸着,在雨夜之中被冻透了,只有陆鸣带给他一点火烧似的暖。

    陆鸣很快把药喂到岑辛嘴里,用不会让他难受的姿势更紧地抱住他,让他的身体尽可能与自己相贴,安抚他失控的心跳。

    岑辛在一片朦胧中,像是又听见18岁的岑卯在叫哥哥,那声音里有痛苦和无助,恐惧与不解,悲伤和无端的爱。

    他的弟弟像从一片蒸腾的血海中挣扎出来,白净的脸和纤细的身体都被肮脏的鲜血浸透了,眼里没有泪,却像要漫出同样猩红的液体。岑卯很勇敢,岑辛想,他从来不会哭。

    岑辛眼前幻觉中的男孩手上拿着自己送他的小刀,是儿时用来给哥哥刻木枪的那一把。年头太久了,就因为一口气剖开了许多人的血肉而卷了刃。而拿刀的人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杀了哪些人,就这样背上无辜的罪孽,不得不在刚被哥哥接回来的第一个夜晚,被迫开始了又一场黑暗中的逃亡。

    岑卯是怎么做到的?那时的岑辛并不能理解,但他知道,从始至终,岑卯都是为了他,才会用这把刀。

    而岑卯身体里的刀刃,也是从岑辛这里继承的。

    是他的哥哥把他送进了这片血海。一切都是岑辛欠岑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