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卯终于开口,打断了男人宣讲时的发言,淡色的瞳中溢出坚定的光。

    洛昂稍稍停下,视线与omega交汇,许久,像看一个倔强的孩子那样笑了。

    “是吗?”男人的声音如同鸩酒,向他走近一步:“bunny,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岑卯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却不是因为接受了对方的诱导。他的眼睛微微张大,看到洛昂身后露出的一片空白的电梯面板。

    他没有怎么来过新盟的总部,并不知道为什么这栋大楼有多少层,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电梯会这么慢,甚至不显示抵达的楼层。

    岑卯意识到什么,眯起了眼,很快地向后撤去,身体紧贴到电梯的金属墙面。

    “来不及了,bunny。”

    洛昂看着他弓起的脊背,眼底的迷恋似乎还未褪去。

    “洛昂,你到底……”岑卯紧盯着男人扬起的手,像是只等对方的一个动作,就会用尽这具身体的全部力量发起一击致命的攻击。

    而他脸上的凶狠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彻底凝固了,继而,眼底露出无法控制的惊恐。

    “我说过,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可惜,是你等不及了。”

    洛昂鼻翼轻动,嗅着从电梯打开后的黑暗里传来的猛烈的alpha信息素气味,唇边有期待而欣慰的笑:

    “和你七年前收到的那份礼物一样——”

    他看着努力屏住呼吸、伸手按住后颈抑制贴的岑卯,目光穿过omega逐渐被血色吞噬的眼底,像是再次看到他温习回味过无数次、最疯狂绮丽的地狱图景。

    “——去打开它吧,我的孩子。”

    岑卯的眼前是一片无边的血海。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喘息着,但这种喘息并非因为疲累或疼痛。他被鲜血浸透的身体好像已经麻木了,四肢是下意识地活动着,并非他的操控。

    他在做什么?岑卯记得,今天是他和哥哥的十八岁生日。哥哥在成年之前分化了,但他还没有,他很喜欢哥哥的信息素味道,而现在这种极淡的气味融化在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里,几乎被淹没了。

    哥哥要死了吗?岑卯毫无知觉地挥舞着手臂,像在和一只血海里的怪兽对抗。他的身体里好像有无穷的愤怒与恐惧,催动着他杀死这些怪兽。岑卯必须打败他们,撕碎或捅穿他们的身体,才能用他们的血填满这片海。

    为什么呢?岑卯在无休无止的战斗中模糊地想。他到底在哪里?又在跟谁打架?为什么一定要打败他们?他又到底在为什么愤怒?他的视野里全是深红,仿佛隔着血雾看到哥哥苍白嶙峋的身体被绑在那里,而那些同样赤裸着身体的alpha统统暴露着器官和难闻的腺体,那些溢出来的信息素就是让岑卯愤怒的源泉。

    哥哥说,家族里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岑卯终于可以回家。哥哥的身体不好,岑卯以后可以好好照顾他,帮他做许多事。可为什么,哥哥让他在屋里等一下,就没有再回来呢?

    岑卯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好奇地沿着很长的走廊行走,他闻到了哥哥的气味和其他杂乱的不好的味道,这些味道让岑卯的眼前浮起一片虚涨的红雾。那些人在笑什么,又在说什么?凤骨……哥哥告诉过他,这是一个无稽的传说。为什么有人会相信一个传说?又为什么,这些明明是来祝贺哥哥生日的人,会把他绑起来,这样地伤害他?

    哥哥只有一半的心脏,岑卯想,家里人说他是逆骨,是不详,是祖祖辈辈的孽。他总是想,可能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是自己抢走了哥哥的那半只心脏。所以岑卯如此健康,而每年来看他的哥哥却总是在生病。哥哥那么脆弱,身体里流着每一滴血都如此珍贵……这些贪婪的alpha却想夺走他的血。

    岑卯想起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在杀死这些alpha。

    他的身体被这些alpha脖子上溢出的信息素点燃了,这把火从他的脊骨深处熊熊而起,必须用一片血海浇灭。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他在用什么捅穿这些人的身体?为什么这些alpha如此脆弱不堪?他好像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抓住然后折断他们的脖颈,被他们溅出身体的肮脏而滚烫的鲜血淋湿。

    他们向外逃的速度实在太慢了,在岑卯眼中,像一只只拉慢了动作的蚂蚁,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抓住任何一个人,然后杀掉这个伤害哥哥的alpha,杀掉每一个只凭一个传说、就妄图侵占别人的身体来满足自己的alpha,杀掉所有因为被一个omega压制就无法容忍、伙同起来用这种方式来报复的alpha。

    他们是这样残忍,这样自大,又这样无能,这样不堪一击。因此理应被一根逆骨杀死。

    岑卯被淹没在血海里,体内的火焰被一波又一波溅起的血浪扑灭,又再燃起。他好像听见哥哥的声音了,夹在在那些恐惧的、痛苦的、绝望的哀嚎与悲鸣之中。只有哥哥在叫岑卯的名字。

    可岑卯怎么了?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喘息着。不是因为疼痛或疲累。那是因为什么?耳边的悲鸣似乎渐渐消失了,岑卯停下来,迷茫地摸向自己发红的后颈,那里似乎在渗出某种火焰一样滚烫的东西,沿着脊柱蔓延到整个身体里。

    岑卯分化了。他也是一个omega。他是一个握着哥哥给的匕首、杀死了这个大厅里所有alpha的omega。

    岑卯终于停下了,他看向自己手中卷了刃的匕首,记得这是自己六岁时、哥哥给的生日礼物。他一直很喜欢,还用这把匕首给哥哥刻了一只木枪。那一年,他们给自己打了针,但那支针似乎没有用。因为打针没有用,所以哥哥才会来找他。

    他握着这把不能再用的匕首,看血海中奄奄一息地撑起身体的哥哥,哥哥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做错了什么。可他明明没有做错……他必须杀死这些人,是他的骨头告诉他的。

    哥哥苍白的身体被岑卯带来的血海染透了。岑卯的出生是家族的罪孽,因此带来了这片血海。这是岑卯的命运,是他洗不干净的血,是他必须一生挣扎的无间之地。

    而现在的岑卯又在做什么?他好像记得,今天是一个人的生日。不是他的,也不是哥哥的。而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的生日。

    可为什么他的眼前又被血海淹没了?他明明记得,有人站在血海的另一端,向他走了过来。那个人是唯一愿意穿过这片肮脏的泥泞、来救岑卯的人。他拉住的岑卯的手,给了他怀抱和吻。他浇熄了岑卯体内的火,却不是用无尽的血,而是一点点稀薄的、珍贵的爱。

    那眼前的血又是怎么回事?岑卯绝望地想,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一个不可回头的陷阱。他明明已经走到了岸边,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握着那人的手,从身后的血渊中彻底挣脱出来。可他又被血海中的怪兽咬住了,他必须杀死他们,必须和这些充满罪恶的人战斗。这些人是穷凶极恶的谋杀者、罪犯、骗子……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闯进了岑卯的血海,但却接收到一个指令,能杀死岑卯的人才能有最终生存的机会。

    他们以为自己在争夺一条食物链顶端的王座,却不知道,这片深红的地狱原本就是属于岑卯的。岑卯会杀死这里的所有人,他的堤坝被打开了,是这些人咎由自取,他们犯下的错必须用自己的血才能偿还。

    可岑卯并不想再杀人了。他的身体仍然在动着,用夺来的刀刃插进向他冲来的血肉缝隙。别人的血还在不停地流着,可岑卯已经累了。

    他的身体昨夜里刚刚被爱喂养过,干净得只有那人留下的吻痕,岑卯不想弄脏任何一个痕迹,因为他知道,他又要掉下去了,他会失去岸上的少年,而这些痕迹可能是少年给他的最后的纪念。

    岑卯觉得,自己似乎在喘息着。

    而这种喘息,并非因为疼痛或疲累。

    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这种喘息是一种呼救。

    岑卯需要一个人的爱,用吻传递到他的身体里,他才可以被安抚,才会消弭愤怒,才能平静而温顺地,接受这个人给他的所有伤痕与甜蜜。

    而此刻,这个人不在岑卯身边。

    岑卯在血海的中央停下来,只能独自喘息着。然后在慢慢恢复的理智之中,看向躺在自己周围的残破的流血的尸体。

    那是他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岑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跟他一样,没有名字。但岑卯跟他们不一样,岑卯并不是罪犯,只是一个失去控制之后、做错了事的人。他们则是被洛昂豢养的、罪恶累累的豺犬。

    岑卯终于明白,洛昂所说的生日礼物是什么了。

    那个男人用自己手上的一整个小组,送给岑卯一项新的罪孽。

    而岑卯就被困在这样无尽的罪孽之中,不得不永远沉沦在血海里,只能让岸上的少年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