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

    ……

    韩嫣匆匆进殿,附在天子耳边嘀咕了几句。

    天子惊讶不已,停住手中的笔,眼神闪烁。“梁啸把灌夫打了?”

    韩嫣连连点头,笑容满面。“陛下,我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敢相信,问了几遍。”

    天子放下笔,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这么说,让灌夫去牵制梁啸是指望不上了。那个莽夫恐怕不是梁啸的对手,武的都不行,文的就更不行了。”

    韩嫣说道:“陛下,臣以为大可不必。梁啸的家人在长安,他的产业也全在长安,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老老实实造船,等船造得差不多了,再调他回京,授个闲职,还不是陛下一道诏书的事?”

    天子瞥了韩嫣一眼,哼了一声:“如果梁啸这么服贴,我还要费这么多心思?”

    “那陛下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就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所以心里才没底。”天子走出大殿,站在廊下,看着湛蓝的天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能谋一世,不能谋一身,可惜,可惜。”

    韩嫣眨着眼睛,欲言又止。他不太明白天子的意思。

    天子仰着头,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说道:“你弟弟现在在干什么?”

    韩嫣吃了一惊,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在家休居,最近得了一口陈家打造的利剑,正到处跟人比剑呢。陛下,臣想……”

    “让他去豫章。”

    “什么?”韩嫣连连摇头。“陛下,梁啸是个武夫,他连灌夫都敢打,我弟弟尚未弱冠,如何禁得住他的摧残?”

    天子转身看看韩嫣,“噗哧”一声笑了。“你放心,梁啸不好男风。”

    韩嫣面红耳赤。天子一语双关,让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楼船要造两三年。两三年之后,你弟弟也成年了,可以随军出征。将来以军功封侯,岂不比在宫里当差更好?”天子转过身,幽幽地说道:“梁啸虽然桀骜,才华却着实惊艳。你弟弟在他身边,若能学得三五成,何愁功名不立?再者,他是你的弟弟,我不用担心他会被梁啸拉拢过去。”

    韩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那臣就听陛下的,让他即刻起程。”

    正在这时,郭舍人匆匆走了过来。“陛下,生了,生了。”

    天子皱皱眉。“什么生了?”

    “卫夫人生了。”

    “子夫?”天子忽然如梦初醒,不由得一拍大腿,抬腿向卫子夫的宫殿走去。“这些天太忙,居然把这事给忘了。对对对,子夫是该生了。生了什么,是皇子还是皇女?”

    郭舍人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是……皇女。”

    天子脸上的喜色迅速散去,眉头紧急,竟有几分嫌弃之色。“怎么又是个皇女,真是扫兴。”说完,他停住脚步,转身入殿,兴趣缺缺。

    郭舍人跟了进来,站在一旁。天子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太医丞刚刚确认,陈少姁、陈稚姁姊妹有身孕了。”

    天子霍然转身。“你说什么?”

    “陛下,皇后身边的陈少姁、陈稚姁有身孕了。”

    “两个人?同时?”

    郭舍人连连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他看得出来,天子对这个消息非常满意。

    果然,得到了确认之后,天子脸上的乌云散云,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呵呵,呵呵,这么说,皇后无子,的确是亲缘太近的原故,我的子嗣……哈哈!走,看看她们去。”

    天子说着,抬腿就走,直奔椒房殿。韩嫣、郭舍人不敢怠慢,紧紧跟上。韩嫣叫道:“陛下,陛下,不用急,待车驾来了,再去不迟,好远呢。”

    “区区一里而已,坐什么车。”天子健步如飞。“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她们又是同时有孕,老天总该给我一个皇子了吧。”

    第466章 随风潜入夜

    武关驿舍,梁啸、刘陵夫妻与淮南王刘安且饮且聊,漫无边际。

    灌夫被庞硕、亚历山大揍了一顿,不打不成交,刚刚住下,就拉着他们喝酒去了。梁啸耳边清静,就陪着老丈人刘安闲聊。刘安知道他是去督造楼船的,很自然的就问起了南征的事。

    梁啸没把天子的真实想法告诉刘安,他更关心的是刘安这个书生气太足的大学者能不能把注意力转向更实际一点的事务。既然不肯安份守已的做一个素王,刘安就得面对现实。光凭能说会道是不可能在海外打下一片江山的,甚至走都走不远。

    “窦婴准备写一部书。”

    “什么书?”刘安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一部博物志之类的书。”梁啸不动声色,咧嘴笑笑。“上次在天子面前遭我反对,大概是被刺痛了,最近经常出没于胡市,打听消息,勘别校雠,准备汇集成书,以供天子参考。我看他那心气劲,说不定还会颁行天下。”

    刘陵抿嘴而笑。“父王,窦婴和你也是老对手了吧?”

    刘安呷了一口酒,沉吟半晌。“这的确是个麻烦。窦婴这个人……”刘安欲言又止,似乎在考虑怎么形容窦婴这个人,脸色却有些纠结,迟迟没有给出定论。

    梁啸也不吭声。他从刘陵那里知道,在学术上,刘安和董仲舒针锋相对,在朝堂上,窦婴一度是他的假想敌。当年为了梁王刘武之事,窦婴就展现出了对皇权的绝对拥护,刘安想以藩王继位,必然会遭到窦婴的强烈反对。

    窦婴在朝堂上的影响力,绝对不容忽视。他又是信奉儒家的,如果他在学术上再有突破,岂不成了儒家的另一个代表?

    “博物之学,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何足称道?”

    梁啸笑了,客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知道刘安口不对心。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就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清楚。窦婴是为天子南征做准备的,岂能止步于道听途说这么简单。这个道理他懂,刘安想必也懂,否则不会考虑这么长时间,只是嘴上不肯承认罢了。

    实际上,梁啸本人对窦婴的好学也赞叹不已。不愧是从政多年,又有统军经验的老臣,他远比刘安这样的纯学者更实际。在天子面前被梁啸面折之后,他沉下心来收集资料,重新做方案,颇有知耻而后勇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