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令的催促下,闽越军士卒齐声呐喊,一百名刀盾手、长矛手排斥着同等数量的弓箭手上前,冲到林外五六十步的地步,停了下来,开始射击。

    百十枝羽箭飞跃而起,射入树林之中。

    树林之中寂静无声,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似的。

    闽越军射了一阵箭,见没有反应,更多的弓箭手冲了上来,相隔十余步,立下掩护阵势。紧接着,两百刀盾手、长矛手穿过来弓箭手之间的空隙,向树林冲去。

    虽然只有五六十步,但毕竟是上坡,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攻击,闽越军士卒走得很艰难,爬得呼哧呼哧直喘,汗流浃背。等他们冲到树林边,也没有人下令,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一边观察着林中的情况,一边大口大口的喘气。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突然一阵急促的鼓响,数十枝利箭飞出。数名闽越军士卒中箭,惨叫声四起,阵形顿时大乱。等他们将盾牌举起来,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的时候,树林却又重新安静下来,鼓声消失了,羽箭也不见了,只剩下中箭的同伴哀嚎声在耳边萦绕,更增添了一份诡异的气氛。

    闽越军士卒惊魂未定,向身后的吴诸请示,吴诸考虑片刻,又派了两百人上来,总共四百人,在树林边缘列阵,这才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的走进树林。

    看着两三百闽越军士卒消失在树荫之中,梁啸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前戏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肉搏了。小阵能不能发挥他期望的作用,南越将士能不能顶住闽越军的攻击,以少胜多,就看接下来的战斗表现了。

    初战的胜负,影响到双方的士气,特别是南越将士的士气。

    梁啸的手指在轻轻的跳动,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战歌。

    应和着他的手指,突然间,树林中战鼓声大起,南越将士齐声怒吼,从藏身之处冲出了来,十人一阵,冲向刚刚进入树林,尚未看清楚四周情况的闽越军。看着闽越军一步步的爬上来,他们早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此刻听到出击的战鼓声,立刻如猛虎下山,杀向闽越军。

    林外阳光灿烂,林中却昏暗许多,又累又热的闽越军士卒从明处走入暗处,一方面欣喜于林中的清凉,一方面却有些不太适应环境。再加上前前后后爬了小半个时辰的山坡,遇到了不少诡异的事,体力消耗不少,心里那根弦更是绷得紧紧的,骤然遇袭,不免有些慌乱,一时间大呼小叫,仓促应战。

    一个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一个身心疲惫,精神紧张。战斗一开始,情况就对南越军有利。

    而让闽越军士卒更加郁闷的是,南越军的阵型与他们估计的大相径庭。南越军士卒没有像他们一样排成几列横阵,而是结成小阵,各自为战。尚未接触,对方的箭先射到,然后长矛刺到,再然后刀剑砍到。长短结合,远近兼备,攻势凌厉。

    闽越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像山贼一样灵活,却比山贼更加凶猛的对手。他们轻而易举的突入闽越军的阵势,大砍大杀,转眼间就砍倒数十人。闽越军虽然奋起反击,但是他们相互之间缺少配合,只能三五成群的各自为战,面对南越军的小阵,他们束手无策,纷纷倒地,惨叫声四起。

    见此情景,南越军士卒信心大增,杀得更加快意。将士们吼叫着,互相打气,什长一边杀敌,一边留神整个局势。他身处阵中,四周都有同伴保护,可以从容观察对方和已方的情况,及时做出调整。在对手不能给他们造成足够威胁的情况下,他们士气如虹,将平时训练的结果展现得淋漓尽致,大杀四方。

    虽然南越军只出动了五个小阵,面对两三百闽越军,他们却占据了上风,牢牢地控制住了局面。在他们的立体攻击下,闽越军士卒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剩下的人也惊恐莫名,步步后退,有的甚至转身就逃,冲出树林。

    听到树林中的喊杀声,吴诸也非常紧张,正当他犹豫是不是要派更多的人冲上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部下退出了树林,而且神情狼狈,顿时大惊失色。他一面喝令部下不得后退,一面带着人冲了上来,赶到树林边,抢上前去,挥剑砍倒几个逃兵,这才勉强控制住形势。

    林中渐渐平静,喊杀声散去,就连伤兵的哀嚎都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

    吴诸更加不安。他在亲卫的保护下,带着五百士卒,一步一步的走进了树林。

    树林中横七竖八的躲着很多尸体,放眼看去,几乎全是闽越军,看不到一个南越军士卒。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两百多人,现在无声无息的倒在血泊之中,惊恐的表情凝固的脸上,更让人心惊肉跳。

    树林中的气氛凝重如山,压在每一个闽越军将士的心头,让他们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就在这时,战鼓声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箭雨从四面射来。闽越军士卒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吴诸一面下令结阵,一边环顾四周,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被包围了,甚至连身后都出现了敌人的身影。

    这是多少人?吴诸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余善说,南越军只有四五百人,他这里有五六百人,南越军要包围他,数量绝不可能比他少,否则没有任何意义。难道赵婴齐和梁啸将所有的人都派来对付我了?

    吴诸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想。他自己清楚,作为一个没什么战功,全凭资历积累才升于校尉的普通将领,他根本入不了南越太子、大汉冠军侯的眼,不可能得到这么高的待遇。

    要么是余善对南越兵力的估计有误,要么是出了其他什么事。不管什么事,都不是什么好事。

    没等吴诸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南越军将士已经发起了进攻。有了刚才那一次实战的检验,他们现在对小阵的威力坚信不疑。没有了紧张和不安,他们的动作更流畅,配合更默契,攻击也越发凌厉,有如神助。

    惊魂未定的闽越军士卒根本挡不住他们的步伐,被打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闽越军士卒终于崩溃了,再也没有人听吴诸的命令,也没有人战斗,只知道逃命。失去了阵势,再多的人也是一盘散沙,在结阵而斗的南越军将士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南越军将士越战越勇,几个小阵互相配合,攻击前进,牢牢的堵住了吴诸,将他斩杀在阵前。

    闽越军全线崩溃,除了几十人逃出树林之外,超过五百人被斩杀在树林中。

    正面战场结束战斗的同时,其他几个战场的战斗也接近尾声,闽越军的第一波攻击全面失败,损失过半,最惨的一个攻击千人队几乎全军覆没。包括吴诸在内的四个校尉两个阵亡,一个重伤。

    余善还没有接到确切的消息,但是他听到了南越军将士的欢呼声,心里顿时一沉。

    南越军欢呼,自然是闽越军败了。他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击鼓,询问各个战场的情况。

    经过一番忙碌之后,各个战场的结果送到了他的面前。具体的统计数据还没有出来,但粗略的结果已经足够他震惊。攻击会有难度,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败得这么彻底,伤亡如此惨重,却完全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四千人发起攻击,折损过半,两个校尉阵亡,一个重伤?

    看起来,景昭这次的估计不太靠谱啊。一次攻击就损失了两千多人,五千人的伤亡怎么可能够。难道真要付出上万人的伤亡,才能攻下石榴岭?

    余善不敢大意,立刻命人到各战场统计伤亡情况,并询问参战的将士战斗经过,了解南越军的情况。

    第521章 大胜

    余善焦急地等待伤亡统计数据的时候,梁啸的心情也是七上八下。偏偏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藏在心里,还要作出一副成竹在胸,胜劵在握的模样,对他的演技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考验,比在天子面前扮顺臣还要辛苦。

    如果说赵婴齐是这些南越将士的最高指挥官,那他就是这些南越将士的精神支柱。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这里稍有风吹草动,南越将士那里就会掀起惊涛巨澜。他这里有一丝不安,南越将士心里隐藏的绝望就会冒出头来,放大无数倍,直至将他们击垮。

    任何人被几十倍的敌人包围都会有恐慌。这种情绪绝不是几句空话就能抚平的,也不是重赏和惩罚就能完全控制的。如果能生存都成问题,一切威胁都将不成为威胁。

    梁啸必须时时刻刻都能让他们相信,他们不仅可以活下去,而且有机会打败敌人,立下赫赫战功,荣归故里,才能让他们一直处于主动积极的状态,不至于被自己的恐惧压垮。

    梁啸起身,走到崖边,负手俯视岭下的闽越军。即使不用千里眼,他也能看到往来奔驰的传令兵,猜想着余善此刻大概在干什么,心里不禁笑了一声。

    真是天助我也,景昭不在,临阵指挥的是余善这个笨蛋。打仗凭的就是一口气。要么不打,要打就要连续作战,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刚交手一回就停了下来,对进攻方的士气是一个严重的挫败。如果是景昭在指挥,肯定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他几乎能感觉到闽越军的疑惑和不安。

    看样子,闽越军的损失不小,只是不知道南越军的损失究竟有多大。以小搏大,容不得一点疏忽。损失一两千人,对闽越军来说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影响。损失一百人,南越军的士气就会遭受重创。

    梁啸心里很着急,却不能派人去问。他知道,赵婴齐此刻肯定也在统计人数。如果他主动去问,反而显得他心里没底。他只能等赵婴齐主动将消息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