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继续旋转,而且越转越快。

    天地在眼前转动起来,梁啸等人只能紧紧地抓住身边的东西,才能保证自己不因为头晕而跌倒。赵婴齐最可怜,莫名其妙的摔了一跤之后,就一直没能爬起来。好容易找到了着力点,稳住身形,楼船已经全速旋转,瓦蓝的天空在头顶打着转,转得他头晕眼花,胸口烦闷。

    那些想靠帮的南越战船被撞得东倒西歪,根本不敢靠近。在巨大的体量差距面前,就算他们想以命搏命也无能为力,除了被直接撞沉之外,他们很难对楼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更多的南越水师穿过了四艘楼船的空隙,将卫青的楼船包围在中间,可是面对这艘疯狂旋转的楼船,他们束手无策,只能望船兴叹,却无法近身,更没机会爬上楼船救人了。

    当南越水师狗咬刺猬,无从下口的时候,汉军的四艘楼船却顺利地接近了赵广的帅船。

    赵广的帅船是一艘大船,体量接近楼船的二分之一,身边有数十艘中小战船保护。若在平时,要想接近他的战船殊为不易,可是今天他遇到的对手与以往不同,这四艘楼船比他的帅船还要大,那些护卫战船更是不值一提,提供不了有效的保护。

    四艘楼船分成两队,从两侧夹了过来。

    一看到楼船调转船头,向自己冲过来,赵广就明白了汉军水师的用意。他后悔莫及。尽管他根据汉军水师的实际情况做出了战斗调整,可他还是低估了汉军的阴险。他原本以为这四艘楼船在前是掩护卫青的帅船,可是现在他发现,卫青的帅船根本不需要掩护,这四艘楼船就是冲着他的帅船来的。

    赵广急得连声大叫,命令帅船转向规避。他很清楚,以双方的体量差距,只要被楼船撞中,他的帅船必受重创。

    水手们接到命令,不敢怠慢,齐声发力,强行使帅船转身,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左侧第一艘楼船的冲撞。楼船蛮横无礼的挤翻了两艘护卫战船后,从赵广的帅船侧后方冲过,相隔不到五丈。

    赵广却来不及庆幸,因为又有一艘楼船从他的右侧冲了过来,船头直指他的船腹。

    赵广吓出一身冷汗,紧急下令,再次转向。

    水手们连声怒吼,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用力划桨,掀起一阵阵水花,推动战船转身。战船几乎倾侧过来,划了一个大弧,再次避开了楼船的冲撞,却也因此失去了控制,在原处打起转来。

    见此情景,赵广哀叹一声。他就算有回天之地,也没法控制住战船,避开另两艘楼船的冲撞了。他的船虽然没有楼船巨大,转身相对容易,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两次转身已经是他的能力极限。不管他怎么努力,他也不可能躲开剩下的两艘楼船的冲撞了。

    人力有时而穷,就是赵广此时的心情写照。他紧紧地抓住栏杆,眼睁睁地看着又一艘楼船从左侧破浪而来,狠狠的撞在他的帅船中部。

    “轰!”一声巨响,帅船被撞中,厚实的舷板被楼船船头的铁质撞角撞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楼船去势不减,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挤得帅船横移数十步,船体倾斜,不少人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一艘楼船从右侧冲过来,迎面撞上了赵广的帅船。

    “轰!”帅船的船头被撞裂,又被楼船压到了水下。

    “喀——嚓——”船板裂开,海水涌了进来,船舱里一片惊叫。

    船尾高高翘起,不少人向前滑去,落水声不绝于耳。赵广眼疾手快,抓住了栏杆,身体半挂在空中。他仰起头,看着两艘楼船高大的身影,心头一片灰暗。

    他精心设计的战术根本没能起到任何作用,卫青用四艘楼船简单而粗暴的撞沉了他的帅船,无情地的践踏了他的尊严,践踏了南越水师的尊严。在汉军水师的强大实力面前,任何精妙的战术都是个笑话。

    他想过败,但是他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彻底,这么简单。仅仅一个回合,他的帅船就被撞沉了。

    不仅赵广被打懵了,几乎所有的南越水师将士都傻眼了。他们亲眼看着楼船撞向帅船,却无力抵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广的帅船接连被两艘楼船撞中,又被压入水中,动弹不得。在高大的楼船面前,赵广的帅船显得那么弱小,那么无助。

    “就……这么结束了?”赵婴齐坐在地上,转着头,看着远处的凄凉情景,哑声道。

    “你还想怎么的?”梁啸慢慢适应了楼船的旋转,勉强站了起来,头有些晕,心情却好得爆棚。他调侃道:“赵广的帅船都被楼船给办了,你还指望其他的船能翻盘?”

    “这……这也太粗暴了。”赵婴齐喃喃说道:“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啊。”

    “我没在番禺城下,当着南越君臣的面击沉你们的水师,就是给你们最大的面子。”卫青站了起来,稳如泰山。“识时务者为俊杰,殿下,你现在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第529章 功成

    吕嘉放下手中的书札,微黑的脸有些白。他轻轻地咬咬唇,将书札收到了起来,放进袖子。大手紧紧地抓住桌角,青筋暴露,与额上血管互相呼应。

    吕安国惊讶的看着父亲,惶恐不已。在他印象中,他从来没有看到父亲如此失态过。他刚想问,赵如姬扯了扯他的袖子,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嘴。

    吕嘉失魂落魄,没有留意到吕安国小俩口的小动作。他呆坐了片刻,站起身来,闷闷地说道:“我出去一趟。”也不等吕安国答应,便起身进了内室。过了一会,他换上一身朝服,出门去了。

    吕安国看看妻子。“父亲这是……进宫?”

    “换上朝服,还能去哪里?”赵如姬轻叹一声,眼神黯然。“看样子,称臣纳质是不可避免了。”

    吕安国不解。“你怎么知道和称臣有关?”

    “这还用问吗?送信的人来自水师,应该是赵广派人送来的消息。赵广在江口,按照时日计算,太子和汉朝使者应该也到江口了。赵广肯定是看到了什么,这才派人给父亲报信。”

    吕安国连连点头,觉得赵如姬说得有理。

    “赵光掌握步卒,赵广掌握水师,他们如果都没有信心和汉军抗衡,父亲就算再坚强,也是独木难支。太子又和汉使交往甚密,恐怕早就被蛊惑得不知东南西北了。唉,形势逼人,奈何。”

    吕安国长叹一声,忧心忡忡。父亲和太子赵婴齐的意见相反,对吕家来说绝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不知道父亲现在入宫是为了什么,但是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恐怕不会轻易就范。

    这又是何苦呢,既然赵婴齐和汉使打得火热,就让他去做人质吧,你又何必牛不喝水强摁头。

    ……

    吕嘉走到宫门口,放慢了脚步,神情有些迟疑。

    赵如姬猜得不错,他收到的是赵广送来的消息。赵广与卫青比试水战,结果一败涂地。战事刚刚开始,他的帅船就被四艘楼船夹击撞沉,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赵广说,以双方目前的实力而言,一旦开战,南越水师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

    赵光证明了南越陆战不如汉朝,赵广的经历又证明了南越水战不如汉朝,在汉朝强大的军事实力面前,南越已经没有任何可乘之机,除了俯首称臣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可是吕嘉不甘心。武皇帝经营了一辈子的江山,难道就这么断送?一念及此,吕嘉的心里就像有一把刀在割,痛彻心肺。

    就在吕嘉犹豫之际,严安和鲁象并肩走来。两人笑容满面,谈笑风生。见吕嘉一身朝服,在宫门前来回踱步,严安和鲁象互相看了一眼,心领神会。严安拱手施礼,语带调侃。“吕相,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当机立断。这不进不进,又算怎么回事?”

    吕嘉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严安一眼。他岂能听不出严安的得意。如今尘埃落定,严安使命达成,可以回长安受赏了,自然得意。可是南越却被他害惨了。吕嘉又看向鲁象,更是郁闷不已。鲁象这个蠢货,只看到自己眼前的那点好处,丝毫不为南越的前途着想。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大臣呢。

    见吕嘉眼神不善,鲁象也很不高兴。他不屑的哼了一声:“严君,吕相大概在等大王请,我们就不用这么拘谨了,直接入宫吧,免得大王待得太久。”

    严安哈哈大笑,与鲁象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