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书。”

    “蒙书?”

    “是的,长安附近多有富贵之家。他们的子弟都需要读书识字,那蒙书总是需要的吧?现在没有统一的蒙书,各随其便。如果你请人摘录古籍,挑选一些为人处世的名言,配以图画,在教蒙童识字的同时,又让他们通晓为人处世的道理,岂能不受欢迎?这样一来,你既有了业务,足以维持印书坊的运转,又能辅助天子教化人心,岂不是一举两得?”

    窦婴瞪大了眼睛,看了梁啸半晌,突然一掌拍在梁啸肩上,起身就走。

    梁啸捂着肩膀,叫道:“唉哟喂,窦公,你这是干什么啊。我的主意不好,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啊。”

    “我不是生气,我是怕你反悔。”窦婴扬扬大袖,飞一般的跑了。

    梁啸歪歪嘴。“老小孩,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跑了。比起蒙书,我还有更好的主意啊,没办法,只好下次再说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也要一件一件的办。”

    ……

    窦婴一溜烟进了宫,求见天子。

    天子虽然忙,听说老臣窦婴来了,还是立刻接见了他。窦婴最近的所作所为让天子非常满意。眼前少了一个倚老卖老的老臣,长安多了一个排忧解难的管家。窦婴发动陈窦子弟游历、从征,都帮朝廷解决了不少实际困难。

    “窦公,最近服用了什么仙丹,精神这么好?”

    “能为陛下效力,臣自然精神抖擞。”

    “哈哈。”天子大笑,伸手命人赐座。窦婴入座之后,天子又道:“长安的舆情如何?”

    “平阳侯大捷的消息传到长安,长安一片欢腾。人人愿为陛下效力,每天都有人出长安,赶往前线。就是这甘泉宫旁也有不少请战的人呢。即使文弱书生也备受鼓舞,愿一展才智,博取功名。陛下,现在可真是君民一心,众志成城啊。”

    天子非常满意,掩饰不住眉宇间的得意,连连谦虚了几句。

    “那……有没有人再说河患之事?”

    “有啊。”

    天子一怔,脸上的笑容顿时散去。

    “陛下,臣抛了一块砖,引出了无数的玉。”窦婴抚着胡须,哈哈大笑。“游记印行之后供不应求,不仅让臣小赚了一笔,还让更多的人看到了我大汉的万里河山。如今想外出游历的人越来越多了。枚皋封侯的消息传到长安,更是给这把火添了一把柴。想考察大河,为陛下治河出谋划策的人数不胜数。陛下现在要担心的不是没有资料,而是如何甄别资料了。”

    天子听了,如释重负,不由得眉开眼笑。封枚皋为侯就是为了刺激那些士子,让他们像枚皋一样走出去,游历天下,为大军征伐提供地理情报。如果没有枚皋提供的西羌地图,曹时如何能准确的捕捉到羌人的行踪,一举立下斩首三万余级的大功。

    兵法上常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现在天子有一个新的感悟:大军未动,士子先行。不管是河南之战,还是河西之战,都说明了一个问题,要想在军事上取得成绩,对地理情况的了解是最应该考虑的问题。如果没有这方面的准备,即使是百万大军,入未测之地,也很难保证取胜。

    要想了解山川地理,风土人情,并绘成精确的地图,普通人很难胜任,只有识文断字的士子才能做得到。在这方面,枚皋无疑是最适合的榜样,天子觉得三百户都不足以赏枚皋之功,之所以这么做,只是避免影响战士的情绪。等大战结束,他还准备再增枚皋的食邑。

    “富贵虽能激励人,但若非窦公居高一呼,也不会有如此大的影响。这次西征,窦公虽然远在长安,也是有功的。大战之后,论功之时,我不会忘了窦公。”

    窦婴大喜。“谢陛下。臣垂垂老矣,上不得阵,好在还有些薄名,愿为陛下摇旗呐喊,助助声势。”

    “如此甚好。当初先帝将我托付给窦公,是对我最大的爱护啊。”

    窦婴情绪激动起来,老泪纵横。他拜倒在地,泣不成声。天子扶起窦婴,好言安慰。两人说了一阵贴心话,窦婴说出了来意。他请天子下诏,命淮南王在长安设立印书坊,印行蒙书、历书,开启民智,为国家培养人才。

    天子一听,连声叫好,一边命人去找梁啸等人来商量,一边问起了细节。

    窦婴将梁啸的建议做了进一步发挥,提出要从各家经典中搜罗一些能够鼓舞人心,激励正气的小故事,编成朗朗上口的童谣,让孩子们在学习识字读书的同时,也知道君臣父子,夫妇人伦。

    天子连连点头,赞不绝口。“窦公果然是老成谋国,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收拾人心,从童蒙开始,本固枝荣,诗云:如竹苞矣,如松茂矣,正是窦公之意。”

    第561章 加减

    梁啸等人赶到,听了窦婴的消息之后,虽然在细节上有些不同意见,对窦婴这个方案却没什么异议。印书坊能够快速翻印书籍,为大范围的启蒙民智提供了条件,这当然是好事。天子志向远大,要做的事很多,多一些人才总是好的。

    别的不说,能够让自己的文章印行天下,对这些喜欢舞文弄墨的人来说,也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事。

    作为始作俑者,梁啸却没有多说什么。事实上,别看这些人说得眉飞色舞,真正了解这一项革新意义的人,却只有他一个。也只有他最清楚,如果天子没有被建功立业的念头刺激得热血沸腾,也不会这么容易答应这件事。

    就和给功臣子弟从军立功的机会一样,这都是对皇权的无形削弱。如果换了后世,皇权统治已经根深蒂固,就算是印书,也不过是印一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屁话,只能教出一些顺民,可是现在不同,开启民智无疑会将对君主集权产生摧毁性的力量。

    如果说给功臣子弟从军创造机会是培养一个利益集团阻击皇权通知,那开启民智无疑就是釜底抽薪,彻底断绝皇权独大的可能。现在是一个好机会,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再等十几年,等天子开疆拓土的雄心衰退,转而考虑巩固自己的统治时,再提这个建议就迟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天子就能反应过来,所以,这件事必须立刻推进,而且尽可能的将更多的人拖进来,让天子不好轻易反悔。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了,就算没白来这个时代一次。

    梁啸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天子和窦婴等人兴高采烈的讨论,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伯鸣,这件事,恐怕还要你出面,与淮南王叔商量商量。”

    梁啸躬身领命。“陛下,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花点钱而已。印书说起来高尚,本质上还是生意嘛。”

    天子忍不住放声大笑。“怎么什么事到了你嘴里,都是生意呢。”

    窦婴等人也着笑,气氛轻松。梁啸不以为然的耸耸肩。“天下的所有事,无非都是利害二字,当然可以说成生意。区别只有于所谋之利是私利还是公利,是小利还是大利。避而不言利,开口闭口就是义的人,不是欺人,就是自欺。”

    天子一拍大腿,慨然道:“董夫子又中一刀,何其冤也。”

    众人哄堂大笑。

    说笑了一阵,天子收起笑容。“要印的书很多,不过,第一件事,还是要将太史令的发现公布天下。天道人心,都是不可轻忽的大事,以前多有向壁虚造,如今既然有了发现,就该尽早让天下贤人材士知晓。从此之后,就事论事,不要牵扯太多。这借虚妄之言,说未尽之意的事,再也不能出现了。”

    窦婴等人会意,躬身领命。

    “还有,治河是大事,不可急于求成,既要群策群力,也要防止一些人以大义之名,谋一己私利。献上来的文书计策,都要仔细甄别,不要让那些信口开河的人钻了空子。”

    “陛下圣明。”众臣再次领命。

    梁啸也随着大喊圣明。曹时大捷的消息传来,河西的压力已经有所减弱,河患再次成为天子关注的重点。发布新的星图只为破除天人感应的谣言,洗清天子自己的责任。若非如此,他是不会轻易做出这个决定的。天人感应的阴阳学说由来已久,要对这样的“常识”开刀,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