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中,也有发行黑胶的,他最喜欢的制冷剂乐队,首张专辑就是黑胶。九年前乐队在沧市签售,总共只卖三百张唱片,梁迁本打算亲自去买专辑,哪知演出的日子碰巧和家族聚会撞上了,没办法脱身,因此遗憾错过。

    但他没有郁闷太久,两周后在他十七岁生日会上,梁迁收到了这张珍贵的唱片,当时惊喜的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

    送礼物的人不知是谁,梁迁把礼盒的包装纸翻来覆去抖了几遍,没找到一点线索,没有贺卡,没有情书,也没有小纸条。当时派对已经结束,朋友同学都走光了,梁迁盘腿坐在地板上,珍而重之地捧着《欲望河谷》的黑胶唱片,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感动。

    其他朋友的礼物未必不走心,可这个陌生人——梁迁对他一无所知,叫一声陌生人并不过分,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样一个冷门乐队呢?这样一张限量发售的唱片,要么是托人在沧市买的,要么是专程赶过去的,无论哪一种,这份心意都太难得。

    印象中,梁迁并没有向周围的朋友提过制冷剂,即使有,也只对温卫哲说起过一两次,而温卫哲对独立音乐不感兴趣,听他介绍时就直打呵欠,根本不可能记到心里去。

    梁迁掏出手机,想给温卫哲打个电话,看着脚下小山似的礼盒,又决定暂时缓一缓。果然,他很快就拆到了温卫哲的礼物,一件大牌的球衣,附带一张写满狗爬字的生日贺卡。

    这下梁迁彻底迷茫了。

    下午六点,姚南冬加班回家,看见梁迁坐在客厅吃西瓜,周围全是纸盒、彩带、包装纸,茶几上摆着塌陷的半块蛋糕,餐桌上堆着用过的一次性碗筷,简直是遍地狼籍,脏乱不堪。她皱着眉头训斥梁迁,让你在家里招待同学,你就给我弄成这样?

    待会我收拾,别着急嘛。梁迁把切好的冰西瓜递给母亲,挤眉弄眼地说“消消气”。

    姚南冬立刻就笑了。有这样一个性格阳光又会拿捏分寸的儿子,完全是家里的宝贝,哪里舍得跟他置气。

    姚南冬吹着空调喝着冰水,满意地监督梁迁打扫卫生,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说:“对了,我中午出门那会,在大门外面遇到一个男孩,他有个礼物送你,我随手给你丢到桌子上了。”

    梁迁一下子挺直了腰:“谁啊?”

    “我又不认识。”

    梁迁丢下抹布,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旧报纸,专门用来包礼物的那种,浅黄色,印满花体英文字母,被他暴力撕烂了后又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

    “是用这个包的吗?”

    姚南冬扫了一眼,不确定地说:“好像是。”

    梁迁心脏砰砰跳,也说不清为何激动,一个劲追问那人长什么样。

    “戴着棒球帽,挺清秀一个男生,当时我着急去法院,没看仔细。他说他是替别人送的。”

    “替谁啊?”

    “我不知道,他送完就走了。”

    梁迁憋着一股气,愤愤地抱怨:“你也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姚南冬瞪他一眼:“人家要走,我还能强留啊!”

    梁迁觉得很失落。接下来好长一段日子,他执着于寻找那个送他唱片的陌生人,但是费劲了心力问遍了朋友,始终没有头绪。

    温卫哲听说这件事情后,先是啧啧啧地感慨了一番,随后一口咬定送礼的是梁迁的爱慕者,而且是一个性格内向内心丰富的女生。

    梁迁觉得好笑,问他为什么不可能是男的,温卫哲后退一步,搞怪地上下打量他,说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心思呢?

    这件事最终因为期末考试的到来而不了了之。梁迁将《欲望河谷》的唱片收藏起来,强迫自己投入复习中去,过了一段时间,对谜底的执念也就渐渐释怀了。

    说实话,当时送礼的人如果出现在他面前,他真的有可能和对方交往。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动,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不过期末考试显然是更重要的,因为又到了跟段星河一较高下的时刻了。

    考试前两天,梁迁在走廊遇到段星河,长臂一伸挡住他去路,嬉皮笑脸地刺探军情,问他复习得怎么样。

    那时他们的座位已经调开了,一个在最左边,一个在最右边,八竿子打不着,不过到底坐了两个多月的前后桌,加上又一块打了几次球,梁迁觉得他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冷却至零点。

    段星河很谦虚,只说“还行”。

    梁迁挂着调侃的笑意,撇着嘴做了个“我才不信”的鬼脸,话锋一转又问:“我生日你怎么没来?我还特意邀请你,真不给面子。”

    “那天有事,对不起了。”段星河平平稳稳地道歉,看起来也不像愧疚的样子,梁迁微感失望,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没事。

    段星河察觉了气氛的尴尬,有意找补回来,于是跟梁迁说考试加油。

    梁迁笑出一排白牙,不怀好意地问段星河,你是在挑衅我吗?

    没有,我是真心的,段星河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瞄了梁迁一下,又看向高三五班的大门。

    我会加油的,梁迁在段星河背上拍了拍,凑在他耳边说,你也加油。

    他感觉到段星河的背部肌肉在他的掌心之下变得僵硬起来,不无郁闷地想,段星河怎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欲望河谷》的第一支同名歌曲响了起来,嘈杂的伴奏,明快的鼓点,失真的电吉他,一下子将房间里填满了。

    梁迁很喜欢这首歌,主唱有一把沙哑的嗓子,歌词也有意思,疯癫又真挚。

    他脱了外套倒在床上,一边回味着先前那碗馄饨,一边小声跟着哼。

    你和我/在这欲望河谷/清晨黄昏纠缠不休/年年月月迷幻梦中/亲爱的已到了最后时刻/要做最后选择/炙热欲望中我只求解脱/请把你的刀尖对准我的心窝/让这条河自我腐烂的躯体流过/

    才到高潮,姚南冬敲了敲卧室门,埋怨道:“吵死了,别制造噪音。”

    “不懂得欣赏,”梁迁爬起来关了唱片机,小心翼翼地将《欲望河谷》放进盒子里,动作很轻柔。

    不论送他礼物的陌生人是谁,他都珍藏且感激这份心意,并希望对方一辈子平安顺遂。

    “到家了吗?”梁迁摸出手机,给段星河发消息。

    五年前的聊天记录大大方方地呈现在屏幕里,好像一柄不掩饰寒光的匕首。梁迁从头翻了一遍,短短的几十条,几乎都是在商量来上海旅游的事情,偶尔有一两句插科打诨,但远不到暧昧的程度。五年里他换过几次手机,但总是不忘恢复与段星河的聊天记录,一开始可能出于不甘,后来便成了习惯,说也说不清。

    “到了,”段星河问,“你呢,工作做完了吗?”

    “还有一会。”梁迁打开电脑,想跟段星河多讲几句,却想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看了眼时间,发现要到半夜了,就叮嘱他早些休息。

    段星河说:“你也是,晚安。”

    梁迁笑了笑,觉得这两个方块字还挺温柔。

    因为头天熬夜了,梁迁第二天早上十点半才去兴邦律所,上午没什么事,他就在工位之间到处溜达,准备抽几个年轻律师来组建团队。在上海时,他主要做商事业务,尤其是国际经贸,但渔州的国际贸易不发达,考察本地实际情况后,他决定专做房地产和建筑工程纠纷,刚好兴邦也缺这个方向的律师,不会引起团队之间的算计和倾轧。

    连贾斌在内,他看中了五个年轻律师,都是还在实习或者刚拿到执业证的,手里没案源,但是可塑性强、能吃苦,大家年龄又相近,方便沟通配合。

    段星河静悄悄地从他旁边经过,动作很轻,像一只灵活的小猫。梁迁心念一动,低声叫住他:“你昨天说,在沧大修了法律?”

    段星河点点头:“函授课程,学的不精。”

    “参加法考吗?”

    段星河迟疑了一瞬,自嘲地回答:“我可能考不过。”

    “不试试怎么知道?”梁迁这辈子都没想过段星河有一天会说自己不行,语气不由自主地严厉起来,“你总不能一辈子干保洁或者打零工。”

    段星河沉默不语,这时有两个实习律师路过,笑容满面地跟梁迁问好,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梁迁跟她们讲了几句闲话,再回过头,恰好看见段星河匆匆别开的侧脸。

    他放软了语气,劝道:“考一个吧,就当是来帮我,行不行?”

    “我做不了律师,不会讲话。”段星河的喉结滚了滚,垂落的睫毛遮住弥漫着水汽的眼睛,他似乎觉得羞耻。

    “可以做非诉。”梁迁把他的借口挡了回去。

    段星河被他逼到墙角,像一只挣扎求生的幼鸟,终于扑腾起了翅膀,为了逃避梁迁一般,飞快地说:“我试试吧。”

    梁迁笑了:“咱们打个赌吧,我赌你一次就过。”

    “为什么?”段星河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嘴唇不安地抿了抿。

    “因为你是段星河,你从来不会输,起码不会输给我。”

    段星河苦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愿让太多同事注意到他们两个,“我现在不是输了吗。”

    “但你从我这里赢走了更重要的东西。”梁迁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段星河没有追问自己赢走了什么,和梁迁对视一阵后,低下头往杂物间走了,体态仍然是挺拔的,只是脚步有些凌乱。

    第10章

    庄眉辞职了,律所新招了一个保洁员分担张姐的工作量,段星河则顶上了前台的空缺。

    聂菡私下对梁迁说,这几天来找她咨询的客户几乎都签了委托协议,比庄眉在的时候成功率要高,算来算去,应该是段星河的功劳。对于这背后的原因,聂菡是这样解释的:因为她专做婚姻家庭纠纷,当事人多是女性,而段星河这样的帅哥对于广大婚姻不幸的女同胞来说,兼具养眼和安慰的作用,客户一寻思,反正都要找律师,签了兴邦之后还有这样一个锦上添花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所以最近她的案源滚滚而来。

    梁迁对此嗤之以鼻,调侃道:“那你不得请他吃饭啊?”

    聂菡对着化妆镜涂口红,叭叭地抿嘴唇,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半晌才说:“那必须的,我要拜托他对我的女客户们好一点,多笑笑,说不定案子就更多了。”

    段星河继任庄眉的工作岗位,还是前阵子梁迁极力促成的,他只想着给段星河换个轻松点的活儿,根本没考虑可能带来的后果,现在听了聂菡的三言两语,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忍不住留意起段星河在新岗位上的表现。

    兴邦每天都有客户上门,有的是寻求法律咨询的,有的已经签了委托协议,来找律师讨论案情,人多的时候,段星河根本没有喘息的功夫,要不停地引见、泡茶、添水。

    当初庄眉做前台,笑靥如花,声音娇软,溢美之词张口就来,深受一众委托人喜爱,梁迁却不以为然,觉得庄眉的风格有点过于夸张和轻浮了,不像个正经律所的前台。

    段星河做得就很好,他礼貌周全,脸上表情很淡,不太热络但也绝不谄媚,符合现代陌生人社会对于人际交往的要求——尊重的同时又保持距离。

    自从接任前台一职后,段星河就不再穿着t恤牛仔裤之类学生气的服装了,改换衬衫西装和皮鞋,他身材修长、眉清目秀,这么一打扮,立刻散发出成熟魅力,换岗第一天就引来一众同事围观,梁迁也在其中,抱着胳膊笑而不语,心中充满莫名其妙的骄傲。

    反正他看段星河是相当满意,根本没考虑过段星河越耀眼,别人也就越垂涎,被聂菡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产生了危机感。

    办公室的门开着,不会见当事人的时候,梁迁乐意让房门敞着,一来方便跟贾斌沟通,二来方便观察段星河的行动。他手头上新接了一个案子,正是之前出具过法律意见书的绿鑫公司,对方决定跟承包商较真到底,委托他写一份再审申请书,递到最高院巡回法庭去,看看有没有改判的可能。

    梁迁心中已经有了草稿,也不急着动笔,悠哉游哉地翻着建设工程纠纷的指导案例,想找几个类似的用来说理。

    段星河领着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他门口经过,听脚步声,是拐进了聂菡的办公室。他合上书,踱步到门口看了一眼,刚站定,段星河就从聂菡办公室出来了。

    梁迁问:“当事人?”

    段星河点头,说是聂律师以前的客户,介绍了一个朋友过来,看样子也是想咨询离婚。

    梁迁倚着门框,微微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端详段星河,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将脸型的轮廓勾勒得深邃而鲜明。他是好看的,剑眉星目,小麦色皮肤,唇峰尖尖的,整个五官散发出一股粗犷但不伤人的英气。虽然曾经被f大同学非官方认证为十大校草之一,但梁迁自己对外貌并不在意,除了篮球比赛的时候加油声音大一点,他不觉得享受到了什么福利。此刻面对着段星河,他突如其来地开了窍,觉得有必要释放一下魅力,似笑非笑地说:“你别偏心啊,下次有咨询离婚、收养、继承的,也往我这儿带带,这个月没收入,吃不起饭了都。”

    段星河容易骗,看梁迁说得那么认真,已经信了一半,犹豫道:“可你不是做房地产案件的吗?”

    “我十项全能,跨个界不行啊?”梁迁的嗓音懒洋洋、轻悠悠的,像羽毛似的扫在段星河身上。

    段星河这下知道他是在逗人玩了,嘴唇抿了几下,最终无奈地笑了,说了声“我去给聂律师的当事人倒水”就走了。

    过了几分钟,段星河捧着一个托盘敲开了聂菡办公室的房门,片刻后,又和一个穿浅蓝色长裙的女人一同离开了。

    梁迁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这个女人是聂菡以前代理过的客户,想必是对聂律师印象不错,这次自己的姐妹也要离婚,就两边做个人情,介绍彼此认识。虽然是姐妹,有些婚姻生活的细节却也不方便倾听,因此就跟段星河一起回避了。

    “刘女士,我带您到前台的沙发那边坐一会。”段星河领着女人从梁迁的办公室门口走过。梁迁听到女人问他,你是新来的吧,之前没见过。

    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闻。梁迁敲了几行字,拿起案例汇编翻了几页,手腕上的表盘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怔了一会,蓦地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速溶咖啡。

    兴邦律所有好几台饮水机,前台左手边就有一个,梁迁端着杯子来冲泡咖啡时,刘女士正在跟段星河讨论“文化墙”上挂的一张民国时期的结婚证书。

    刘女士对这张破旧的结婚证很感兴趣,问段星河是从哪里弄来的。段星河歉疚地表示自己不清楚,于是梁迁趁机插话,说是所里一位律师祖传下来的,很有纪念意义。

    “是嘛!”刘女士抬起头,光亮秀气的一张脸,眉毛弯弯的,是个挺漂亮的女人。

    段星河介绍道:“这是梁律师,我们所的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