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梁迁急忙喝止,“赶紧拿出来,小心我妈揍你。”

    “放心,她一年有三百天要加班,回来天都黑了,看不到的。”

    “那你可就错了,我妈疼花比疼我厉害得多。”梁迁在她对面坐下,初秋天,石凳沁着凉意,他抱怨:“应该铺个垫子了。”

    姚许云把烟头抠出来,重新丢到小院一角的垃圾桶,笑道:“疼花是真的,疼你倒是没看出来。”

    “说的也是,”梁迁唉声叹气,“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感情还不顺,我可真是太倒霉了。”

    姚许云把湿漉漉的卷发拨到背后,微微挑眉:“怎么,小帅哥不喜欢你啊。”

    梁迁把玩着兰花的叶子,没回答。他正处于告白失败后的第一阶段“逃避”,不太想谈今天的事情。

    “真不喜欢?不可能吧。”姚许云等了一会,见见梁迁始终不反驳,惊奇地“啧”了一声。

    梁迁无奈地耸了耸肩,郁闷地想我也觉得不可能啊,但人家今天都吓成那个样子了,那还能有假。

    他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你最近忙什么呢?”

    “哦,写新书。”

    “进度怎么样?”

    “一个字没动呢。”

    两人对视,姚许云咯咯直笑,说:“喝点酒吗?”

    她从别墅里拿出红酒和高脚杯,问梁迁:“我下午偷开了一瓶你爸的酒,他不会发现吧。”

    梁迁说:“放心,我会告状的。”

    姚许云俏皮地歪了歪脑袋,倒了一杯给他:“现在是共同犯罪了。”

    两人在月光下品酒,懒洋洋地听着草丛里蟋蟀的叫声,信马由缰地发了会呆,姚许云忽然正色,语重心长地说:“我觉得吧,追人得讲究投其所好。”

    梁迁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你了解段星河的爱好吗?”

    梁迁看看左边的柳树,摸摸右边的月季,其实心里没底,但是结合高中时代的记忆和这些日子的观察,给出了几个答案。

    “学习?”

    姚许云翻了个白眼。

    “烹饪?”

    “你喜欢去他家蹭饭不代表他就喜欢做饭好吧。”

    “那……篆刻?”

    姚许云愣了一下,本来准备炫耀的,结果变成了惊讶:“这也能蒙对?”

    “哪是蒙啊,”梁迁把高脚杯敲得叮咚作响,忽而意识到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小优上周六去游乐场玩,她跟我说的。”姚许云打开手机相册,给梁迁看照片,段小优骑在旋转木马上,有些害羞地面对着镜头,还有她和姚许云在碰碰车里的自拍,两张脸贴在一起,姿态亲密,额头的细汗在阳光下闪耀。

    照片里的段小优健康、美丽、快乐,让梁迁感到意外且欣慰。

    “你俩还一块出去玩呢,关系突飞猛进啊。”他把手机还给姚许云,“状态不错。”

    姚许云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小优话少,聊到她哥哥的时候才说得多一点。昨天她跟我讲,她哥哥喜欢篆刻,小时候在少年宫学了几年,好久没碰了,前几天突然又翻出工具,专心致志地刻了一个晚上。”

    梁迁没吭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一仰头喝干了。

    “你什么反应,给你这么重要的信息,也不感谢我。”姚许云气哼哼的。

    “哎哟,谢谢您。”梁迁吊儿郎当地回了一句,复又沉默下来,收敛了笑意。听说人在烦闷的时候醉得更快,果然如此,半瓶酒下肚,他就撑不住了,大着舌头跟姚许云打了个招呼,回房间休息。

    梁迁在床上趴了一会,头晕的感觉有所减轻,于是慢腾腾地起身,走进浴室洗澡。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把封闭的空间弄得雾气氤氲,他想起姚许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她们不知道段星河突然重拾篆刻是为了送梁迁一个礼物,而事件的起因,只是一句随意的玩笑话而已。

    这样充满关心的细枝末节还有很多,以至于梁迁都被迷惑了,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难以自拔。他看不透段星河,段星河如同深山密林中、人迹罕至处的一小片湖泊,有阳光照射的时候,清澈见底,一旦遇上雾气弥漫的日子,就变得幽深难测,无论怎么揣度,都拿不准他的心意。

    梁迁打了个哈欠,挤了点沐浴露在掌心中,三心二意地涂抹,刮刮蹭蹭的,下面起了点反应,他很困,抱着随便疏解一下的念头,马马虎虎地抚弄起来。因为一直想着段星河,忙活的时候,脑海中便忍不住浮现他的身影,随着呼吸频率的加快,细节也越来越生动。

    段星河穿着那件上班常穿的白衬衫,站在他对面,衣服被淋湿了,变得薄而透明,隐约勾勒出胸前红点的形状。他的发稍也在淌水,流过湿润的眉眼和嘴唇,好像在雨中跋涉了很远,模样狼狈又可怜,需要被人好好疼爱。

    梁迁看向旁边贴着瓷砖的白墙,想象段星河被他粗暴地抵在墙上,大力揉搓、狠狠欺负,因为快感而眼角通红,只能攀着他的肩膀低声惊叫的样子,猛地吸了口气,酣畅淋漓地缴了械。

    多年前,他做过一个段星河与课桌的春梦,醒来后又惊又怵,强行让自己失忆,而现在,他的意、淫和抒发都相当坦然。梁迁自我评价,这些年来他的脸皮委实增厚了许多。凭着这股异想天开的无赖劲,说不定真能把段星河拿下。

    想到这里,颓丧的心情终于略有好转了。

    第二天,梁迁没去律所,趁着雷邦来渔州采购,约对方在一间茶馆见面,谈撤诉和解的事。雷邦老奸巨猾,早年当包工头起家,手中的资产不少,但是文化水平始终上不去,谈吐非常粗俗。

    工人的工资发不出,他本有能力先行垫付,却不肯放血,而是煽动他们到发包方的公司闹事,自己坐享其成。梁迁跟他讲法律,说既然挂靠双力公司,就应当向双力主张工程款,哪怕他们破产了,也应当去申报债权,但是雷邦胡搅蛮缠,就是不肯撤诉,还扬言要申请法院拍卖新建的医药大楼。

    两个人扯皮许久,梁迁威胁加利诱,总算让雷邦认识到他们共同的对手是双力公司,并承诺文越可以借给他一笔资金,方便他融通回笼,条件是立即撤回起诉。

    对于借款的细节,两方争论不休,梁迁不敢擅自做主,打电话给文越的法务总监,请示方明栈之后,大概定下一个金额。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天,原被告最终达成撤诉和解协议,文越集团收到法院的通知后,梁迁这一单委托算是完成了。

    他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感觉心里乱糟糟的,提不起精神。放下手柄,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三天,段星河没给他发一条消息。

    好不容易手机震动了,却是温卫哲的微信,幸福洋溢地跟他说:“兄弟,我要当爸爸了!”

    “恭喜,”梁迁发了个红包过去,“这才结婚几个月,动作太快了吧。”

    温卫哲猥琐地“嘿嘿”两声,八卦地问:“你呢,什么时候也整一个?赶紧的,以后咱俩的儿子还能一块上幼儿园。”

    “别了,我不行,指望不上。”

    温卫哲当他说笑,阴阳怪气地逗趣:“梁律师现在不自信了啊!”

    “我喜欢男人。”梁迁心情不佳,索性把炸弹一股脑放出来,“我喜欢段星河。”

    温卫哲先打了一串问号,又打了一串感叹号,末了惊天动地地喊了一声:“梁迁你疯了吧!”

    梁迁回复:“差不多。”

    温卫哲立刻打来视频电话,刚接通就咋咋呼呼,一副兴师问罪的派头,发福膨胀的苹果脸上写满“急”字。梁迁截断他:“干嘛?”

    温卫哲愣住,傻呆呆地看了他一会,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迟疑不决地问:“不是吧梁迁,你来真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

    “那个……”温卫哲痛苦地按住太阳穴,“你先让我缓缓。”

    缓了半天,他始终没缓过来,梁迁不耐烦他机关枪似的追问,恰好又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于是把电话掐了。

    “爸,买的什么好吃的。”

    梁宴杰刚进门,还有点喘,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听见梁迁发问,没好气地说:“降压药。只要你在家我就得常备着。”

    梁迁啧啧摇头:“瞧您说的,好像我多不孝顺似的,亏我还给你熬了汤。”

    梁宴杰鼻子一皱,闻到味了,笑骂:“这不是你小姨昨天炖的吗?”

    “那我热了一下,也算有功吧。”梁迁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给他爸,正琢磨着怎么拐弯抹角打探段星河的情况,梁宴杰突然问:“你跟小段吵架了?”

    梁迁装傻:“啊?”

    “他今天问我,你这几天怎么没来上班。”梁宴杰洗了手,坐到餐桌旁喝汤,还没咽下去,梁迁就着急地追问,那你怎么回的?

    梁宴杰老神在在:“说你懒呗,还能说什么。”

    “你就坑你儿子吧。”梁迁在客厅里转圈,路过茶几时,随手抄起一个苹果,咔擦咔擦地啃了起来。

    真不容易,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总算吃到一口甜的了。

    第28章

    第二天,梁迁回到律所上班。

    停车的时候,他碰到几个同事,相互寒暄过后,大家一起乘坐电梯上楼。

    刚进兴邦律所的大门,就看见段星河忙碌的身影,他正在擦拭接待区的沙发和茶几,浅蓝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弯腰时,绷紧的西装裤勾勒出漂亮的臀部线条。

    聂菡率先打招呼:“星河,早啊。”

    段星河转过身,目光很平均地分配在四个人身上,礼貌地问候:“聂律师早。”

    “江律师早。”

    “丁律师早。”

    然后他略作停顿,低声呼唤:“梁律师。”

    怎么我就不早了?梁迁不高兴,特酷特冷淡地点了个头,跟着丁普宁他们一块往东区的办公室走,半路上扭头回望,与段星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两人都来不及掩饰和补救,只能直勾勾地盯着彼此。段星河垂在身侧的手指虚握成拳,看得出有些紧张,梁迁同样不轻松,只想赶快结束这尴尬的一幕,公事公办地问:“有我的快件吗?”

    段星河像是没听清,杵在原地不动,直到梁迁走近了,才如梦初醒地“噢”了一声,说:“有的。”

    他递过来一份ems,梁迁接了,看到寄件人是最高院一巡,便火急火燎地拆了。

    “是好消息吗?”段星河谨慎地打听。

    “嗯。”梁迁松了口气,将再审决定书塞回信封里。

    段星河说:“恭喜。”

    不知怎么地,梁迁忽然想刺他一下:“喜什么喜,又不是结婚。”

    段星河不适应他的冷漠,但是并没有反驳,侧过身继续擦桌子。梁迁松了松领带,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感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坦。

    他不是故意跟段星河过不去,就在昨天晚上,他还在琢磨追人的新战略,谁知今天见了面,之前想好的说辞全忘了。

    大概因为喜欢是一种无法克制的冲动,在段星河面前,他无法做任何伪装,他只能是梁迁,好的坏的、有脾气的梁迁。再说,要怪也只能怪段星河,他煮的馄饨,送的招财猫,还有偶尔看过来的眼神,给了梁迁任性妄为的底气。

    “那什么……”

    “你还……”

    两人同时开口,又匆忙停下话头,眼神交汇后,梁迁努了努下巴:“你先说。”

    段星河将抹布摊开、展平,对折再对折,弄成一个小方块,手上忙活着,说话的语气就显得自然随意:“你还在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梁迁错愕不已,英气的剑眉微微上扬,否认道:“没有。”

    说完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对话非常荒唐。段星河作为被追求的一方,不摆高高在上的架子就算了,还主动关心失败者的情绪,真是又傻又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