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迁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有些感动:“行,谢了。”

    “不用谢,付钱就行。”聂菡摆手,又聊起工作的事,说丁普宁有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案子想跟他一块做,中午可以详细聊聊。

    梁迁应了,随口问:“丁律师最近怎么了,感觉心情不是很好。”

    聂菡的笑容消失了,表情沉痛,依稀还有些心疼:“他离婚了,老婆出轨,还卷了他的钱。”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梁迁感叹完,见聂菡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秀丽的眉毛微微蹙着,好像在沉思什么,突然福至心灵:“我去,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聂菡回过神,难堪地咬了咬嘴唇,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他来找我咨询婚姻财产分割的问题,我才知道的。”

    “我说你怎么那么善良,还替我们打掩护,原来是想让我跟段星河给你打掩护啊。”梁迁笑着调侃,聂菡却不像往常那样跟他逗贫,而是忧愁地捂住了脸。

    中午下班,梁迁叫上丁普宁,聂菡叫上段星河,四个人在律所门口汇合,一块去对面的商场吃饭。

    段星河第一次加入他们这个小小的“律师团体”,表现得有点局促,不敢多讲话,而丁普宁脸色很差,神情恍惚,对外部世界毫不关心,也不觉得段星河跟他们一起活动有何不妥。

    等餐的时候,因为气氛太过沉闷,聂菡起了个话头:“丁律师,你不是有个案子想跟梁律师合作吗?”

    “对,”丁普宁勉强振作精神,为梁迁介绍案情,刚说了几句,梁迁点的干炒牛河叫号了。

    “我帮你拿,”段星河反应很快。

    他把餐盘端过来,放在梁迁面前,丁普宁略作停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小段是不是在准备法考?”

    “嗯。”

    丁普宁点头,沉默了几秒,平和地说:“加油。”

    吃完饭,聂菡提出要去旁边的公园散步,邀请他们同行。梁迁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摇头拒绝,指了指段星河:“我们想去买点喝的。”

    聂菡顺着台阶下,笑着问丁普宁:“丁律师,一块走走吧?”

    丁普宁没什么心情,但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

    “怎么感觉聂律师和丁律师都怪怪的?”段星河困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你猜。”梁迁拉着他拐进茶饮店,点了两杯蜜桃乌龙。

    “聂律师无缘无故怎么会叫我跟你们一起吃饭,”段星河很快推理出结论,“她是不是知道了?”

    “嗯。不过你放心,她跟我关系很好,不会乱说的。”梁迁往后一倒,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那丁律师也知道了?”段星河插好吸管,捧着胖胖的纸杯喝饮料,吮吸的动作文静又优雅,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梁迁盯着他略微敞开的领口,忍不住想象底下密密麻麻的吻痕,赶紧喝了口茶降火。

    “丁律师还不知道,但估计瞒不了多久。还有个劲爆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适当的八卦有助于放松身心,梁迁勾了勾手指,示意段星河凑近,然后讲了丁普宁离婚、聂菡试图追求他的消息。

    “真的吗?”段星河想了想,“我觉得他们挺配的。”

    当着聂菡的面,梁迁不好泼冷水,但这时就可以讲真话了:“配也不一定能成,对爱情而言,时机太重要了。”

    就像他与段星河,经历了诸多弯绕、诸多曲折,失之交臂又失而复得,最终能走到一起,全靠未被岁月磨灭的一丝记挂,和柳暗花明的好运气。

    段星河的手机震动,他拿起来回复微信,梁迁瞄了一眼,好像是段小优的头像。

    他惴惴不安地问:“小优怎么样?要回家了吗?”

    “她说想在桃子姐那里住一段时间,今天回来取些衣服。”

    梁迁观察段星河的反应,觉得他还算平静,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放心,想让她回家住?”

    段星河一怔,随后笑了:“没有。我觉得……她跟桃子姐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更加高兴。”

    梁迁松了口气,别有深意地啧了一声:“那现在小优不在,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太孤单了点?”他搭在沙发上的手指稍微抬起来一些,若有若无地拨动段星河的头发,压低声音讲起鬼故事:“而且有时候,家里人气不足,还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比如你这样的,总是学习到很晚,又只开着一盏台灯,指不定哪天,正在看书呢,背后突然有一只手拍你的肩膀……”

    “你可以搬过来。”段星河打断梁迁,清澈的眼睛里泛起几缕笑意,他补充了一句:“梁迁,你好幼稚。”

    “我幼稚?”梁迁用大拇指蹭他耳后的皮肤,好像发现了天大的乐子,“是谁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小优发了张照片。”段星河赶紧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挡住梁迁不怀好意的目光。

    话题转移得够生硬的。梁迁兀自笑了一会,漫不经心地扫视照片,然后愣住了:“这么多烟头?”

    “小优说,这是你小姨一天抽的数量。”

    梁迁心下一惊。他们一家人都知道姚许云抽烟,也知道她最近因为创作陷入焦虑,抽得比平时厉害,但劝两句就罢了,口吻并不严厉。现在段小优细心地把烟头收集在一处,数量顿时变得直观起来,也令梁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立刻给姚许云打电话,一接通就问:“你疯了吧?不想活了?”

    “干嘛啊,”姚许云闷闷地咳嗽,嗓音含混而沙哑,“怎么对长辈说话呢。”

    梁迁立刻搬救兵:“要长辈是吧,行,我一会就给我妈和舅舅发照片,舅舅还是肿瘤科医生呢,看他不骂死你。”

    “忘恩负义,亏我为你们制造二人世界。”姚许云嘀咕着,语调渐渐转为轻快,“别担心,我决定要戒烟了。”

    梁迁不信,在这件事上,她出尔反尔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姚许云又咳了一会,郑重地讲:“真的,我跟小优做了个约定。”

    梁迁有点意外,碰了下段星河的肩膀,然后打开了免提。

    “你跟小优约定了什么?”

    “我戒烟,她每天出去跟陌生人说十句话。”

    梁迁与段星河对视一眼,惊讶过后,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期盼的神色。

    姚许云说:“感觉我和小优就像两个坏掉的机器人,互相帮助互相修理。”

    梁迁提醒她:“想法倒是挺好的,但你得坚持啊。”

    “尽量。”姚许云笑了笑,“挂了吧。”

    通话结束,梁迁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沉默了一会。几个客人进店买奶茶,讨论的声音很高,越发衬得他们这个角落安宁静谧。

    “哎,”梁迁凑近段星河,眼神笃定:“你有没有一种感觉,虽然冬天快到了,但一切都越来越有希望了。”

    第39章

    “我跟钟姐请了假,下周不去上班了。”回家的路上,段星河告诉梁迁。

    今天周四,法考在下周六,复习的时间越来越短,是该全力冲刺了。梁迁问:“那这周末还去沧市吗?”

    按照惯例,又到了去疗养院探望孙娟的时候。

    段星河点头:“当天去当天回,尽量早一点。”

    “那我送你,”梁迁一脸霸道,“不许拒绝。”

    快到小区时,段星河合上书本,问梁迁晚上想吃什么。

    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就是这些平凡的小事组成了生活的血肉,为吃什么而发愁,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烦恼了。梁迁左右看了看,从路边成排的餐馆中挑了一家,说:“打包两份卤肉饭吧。”

    “那我下去买。”段星河低头解安全带,咔哒一声,按钮松了,他仰起脸,想问梁迁要不要带其他的,还没开口,一个亲吻就落了下来。

    这个吻短暂而亲昵,像秋叶掉在石板上一样自然。

    两人分开,段星河欲言又止,梁迁却坦然至极,笑着说:“突然就想了。”眉毛还挑来挑去的,蔫坏。

    最近车位紧张,段星河买晚饭的时候,梁迁先回了小区,找位置停车。正是傍晚,天际的夕阳落了一半,懒懒地把最后一点余辉洒向人间。他锁好车,信步往a03栋走,经过一丛灌木时,突然听到悉悉索索的枝叶抖动声。

    是一只流浪猫,瞪着圆溜溜、浅黄色的眼睛,玳瑁花纹,脖子和前爪雪白,像戴了优雅的方巾和手套。它钻出树丛,轻巧地落在梁迁面前,抖了抖皮毛。

    梁迁与它对视片刻,向左跨出一步,淡定地继续往前走,花猫也不怵人,舔了舔鼻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起小短腿,前进方向与梁迁一致。

    他们就像一列火车上偶然相逢、坐在对面的旅客,默契地保持着彼此的距离,表情矜持,各看各的风景。

    交流是没有的,猫确实叫了两声,可惜梁迁听不懂,也不敢贸然搭腔——万一是在骂他呢?

    最后,一人一猫都停在了a03栋楼下,梁迁坐在长椅上等段星河,花猫趴在草坪上,离他不远不近,缩成了一颗猕猴桃。

    邪门,梁迁心想,这猫是不是成精了,它在这干什么?

    身后的单元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梁迁觉得谈话声有些熟悉,转头一看,竟然是姚许云和段小优。他问:“姐,你们怎么来了?”

    姚许云拍了拍拉杆箱:“小优回家收点东西。”

    梁迁的目光落在段小优身上,发现她和姚许云穿着同款的驼色大衣,脸上的肉似乎多了点,透着健康的粉色。

    上次那场激烈的争执还历历在目,再见面多少有些尴尬。梁迁对段小优笑了笑,不管怎么样,他确实为小姑娘的变化感到欣慰和高兴。

    意外的是,段小优也回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小优,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开车。”姚许云拉着箱子从梁迁旁边经过,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天冷了,多穿点。”

    梁迁点头:“知道,你好好戒烟。”

    四周又寂静下来,不远处的花猫舒展身体,换了个姿势,开始认真地舔爪子。

    段小优不安地咬着嘴唇,眨动的大眼睛像蝴蝶翅膀一样漂亮。梁迁决定正式向她道个歉:“小优,那天的事情,对不起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段小优不答,在梁迁忍不住想解释的前一秒,她轻声说:“没什么。”

    “我哥哥呢?”她问梁迁。

    “他在小区外面买晚饭。”

    一旁的花猫舔完了爪子,优雅地踱步而来,绕着段小优转了一圈,梁迁惊讶地问:“它来找你的?”

    “应该是找哥哥,哥哥经常喂它。”段小优蹲下来,将大衣下摆拢到膝盖上,避免沾灰,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花猫的背脊。

    梁迁一听是段星河喂过的猫,顿时觉得亲近许多,弯下腰试图撸一把,结果花猫傲慢地瞪了他一眼,甩甩尾巴走开了。

    段小优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行吧,梁迁无奈地想,丢人就丢人,至少逗小姨子开心了。

    随着段小优的那一声笑,他们之间的疏离和敌意似乎减轻了,像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段小优拿出纸巾擦手,低着头:“哥哥很喜欢你,你一定要好好对他。”

    梁迁郑重答应:“我会的。”

    “他喜欢你很久了,”段小优的声音有点哽咽,“以前……你没来家里之前,我就认识你。”

    “什么意思?”梁迁的思维能力突然掉线,口齿不清地盘问,“你怎么会认识我?”

    姚许云的车到了,段小优说:“你自己问他吧。”

    轿车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光暗淡,梁迁站在榕树下,思绪万千。

    段星河回来了,提着几个外卖盒,笑着说:“今天客人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