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星河干脆地说:“没有。”

    梁迁“嗯”了一声,看着他挂了好些天的黑眼圈:“再睡会吧。”

    段星河摇头,说自己不困了,然后翻开书本开始做题。

    下午五点多,他们回到渔州,在小区外面吃了晚饭,然后给大将军买了一根火腿肠。

    大将军和往常一样,趴在a03栋前面的草坪上舔爪子,看见段星河,矜持地“喵”了一声。

    梁迁笑道:“奇怪,今天倒是不急。”

    “可能有人喂过了。”段星河撕开火腿肠的包装,掰成一段一段的,喂给大将军。

    大将军吃了几口,饱了,不肯再张嘴,亲昵地在他小腿上磨蹭,沉稳地表达对眼前这个人类的喜欢。

    段星河看着手里还剩一小半的火腿肠,迟疑了片刻,扭头递到梁迁面前。

    梁迁委屈巴巴的:“猫不要的才给我。”抱怨归抱怨,还是一脸幸福地就着段星河的手吃了。

    他满心惦记着“凤鸣路”三个字,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焦躁,回到家以后,选了一张离段星河最远的沙发,偷偷打开地图软件查位置。

    凤鸣路是条小路,位于老城区,往北两公里,就是段星河家的老房子所在的地方。

    看来他们真的见过。梁迁双击放大地图,默不作声地观察周围的建筑,被一家法式餐厅吸引了注意。

    这串字母似曾相识,他好像去过。是什么时候?梁迁点开微信,找了一圈没看到温卫哲,才想起自己把他拉黑了。

    他把人放出黑名单,发了个消息过去,没一会,温卫哲回复:“梁迁,你太不是人了!”

    这家伙心理承受能力极差,都一个多月了,还不能接受梁迁跟段星河谈恋爱的事情,每天忙着照顾怀孕的太太,还能分出神来八卦,梁迁就是烦了才把他拉黑的。现在有求于人,只能草草安抚:“对对,我不是人。”

    他飞快输入:“我问你件事,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暑假,你非要叫我去一个西餐厅吃饭?”

    “记得,初三……中考完那个暑假吧。六月底的时候。”温卫哲好奇,“怎么了,你又想去吃?当时自称是全市最正宗的法餐,现在看来也就那样了。”

    “那家餐厅是不是在凤鸣路附近?”

    温卫哲发来一串语音,梁迁调低音量,把手机放到耳边,听到他说:“有点忘了,好像是吧。我就记得它拽得二五八万的,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非说我们着装不过关,不让进。最后是你发挥三寸不烂之舌,跟服务员讲道理,把人聊崩溃了才放我们进去的。当时我就觉得迁哥牛逼,将来肯定子承父业,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应验了。”

    “你还真有脸说,你们迟到一个多钟头,老子在篮球场上晒得差点中暑。”

    梁迁想起那天的遭遇,许多被遗忘的细节逐渐抖落尘埃,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自己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背靠绿色的围栏网,抱着篮球百无聊赖地等几个狐朋狗友。空气很干,蔚蓝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暴烈喷火的太阳,他又渴又热,昏昏欲睡。另一些画面也从脑海中闪过:一个面目模糊的猥琐的大爷,一个美丽却软弱的女人,一个五颜六色的小孩,他的专属小跑腿……

    女人、小孩……

    梁迁打了个激灵,手机“咚”一下砸到膝盖上。他两眼发直地瞪着段星河的背影,久久不能回过神。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2009年夏天,梁迁结束了中考,过起了懒散惬意、无所事事的日子。他那几个朋友也一样,精力过剩,成天约着打篮球、泡网吧,到处看热闹,想尽办法找乐子。

    那一年诺基亚还没有破产,梁迁还用着n96,渔州新区才刚刚开发,地铁一号线正在修建,城市的面貌和如今大不相同。

    温卫哲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法式餐厅,特别正宗,老外都赞不绝口,于是图新鲜,叫上几个兄弟去探店。

    梁迁本来不想去,他不爱吃西餐,而且那天的气温都35c了,热得人心烦。温卫哲软磨硬泡,说附近的凤鸣路有个公共篮球场,他们可以顺便打球。

    梁迁那阵子正苦练球技,听到篮球场三个字有些心动,转念一想独自待在家里也无聊,就同意了。

    他坐公交车到附近,不知道凤鸣路在哪,只好打了一辆出租。老城区路面坑坑洼洼,交通又拥堵得厉害,梁迁抱着篮球打瞌睡,到了目的地一看,还真是破啊。

    破也有破的好处,球场里空无一人,给了他尽情发挥的空间。梁迁投了几十个球,觉得头晕,呼啦啦地扯着领子扇风,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会。环视一圈,只有篮球场西侧挨着人行道,稍微有点树荫,于是懒懒地走过去,坐在台阶上玩俄罗斯方块。

    他靠着球场的围栏网,背后是人行道,周围有零星小贩摆摊,生意惨淡。

    刚坐下没多久,有人过来了,“嚯嚯”地清嗓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梁迁厌恶地扫了一眼,是个微胖身材的男人,梳着中分头,浓眉毛塌鼻子,满面油光。

    男人走到榕树下,和卖袜子的女摊主调笑,两人好像是认识的。梁迁回过头接着打游戏,蝉鸣声尖锐,却怎么也盖不住那个男人的油腔滑调。

    他毫不收敛地讲着下流的笑话,用手里提的白馒头比喻女人的乳房,猥琐而粗鄙地暗示生|殖|器的结合,还刻意拔高声音说看到女摊主和别人乱搞,语气中隐含威胁。

    那女人像个闷葫芦,只会软弱地说一些“你让一让”、“别挡着我卖东西”之类的话。

    梁迁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耳边的污言秽语加剧了他的烦躁,“噌”地站起来,踹了围栏网一脚。

    这点动静没有干扰到男人的好兴致,他使劲往女摊主身边蹭,还试图摸她的手,被甩开之后有些恼羞成怒,骂对方“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梁迁拿起篮球,原地拍了两下找手感,然后瞄准、跳跃、投篮。

    “砰——”篮球精准地砸中了那颗愚蠢的脑袋。

    男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涨红了脸左看右看,低吼道:“操他妈的,是哪个龟孙子!”

    梁迁踩着球场的阶梯,居高临下地说:“你爷爷我。”

    “小兔崽子,”对方见他年龄不大,撸起袖子要教训,梁迁站在围栏里,有恃无恐地笑:“有本事你进来啊。”

    “操,”男人张口就是一串恶毒的咒骂,嚷嚷着自己脑震荡了,伸手去抓梁迁的衣服,预备讹他一笔钱。梁迁嫌弃他的脏手,退了一步,那人急了,瞪着浑浊的眼睛:“有本事你他妈别跑,老子现在就过去!”

    他抓着围栏正要翻,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突然出现,速度飞快,直直地朝男人撞过来。

    梁迁感觉那车刹不住了,提醒道:“喂喂喂,悠着点!”

    “妈的!”男人狼狈躲开,恨恨地“呸”了一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阴沉着脸走远了。

    冲出去一段,自行车终于停了,一个瘦小的男孩跳下来,匆匆跑到女摊主身边,小声问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头对梁迁说:“谢谢你。”

    他戴着一顶灰色的棒球帽,个子矮,又黑又瘦,衣服上溅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不用谢。”梁迁提高声音,对那个丰腴的女摊主说:“阿姨,这种人就是外强中干,你怕他干什么,下次直接拿把刀,看他还敢不敢。”

    女人唯唯诺诺的,慌乱又难堪,低下头整理摊上的丝袜。

    “小朋友,”梁迁指了指滚到榕树下的篮球,“帮我捡一下。”

    男孩愣了愣,小跑着帮他捡了篮球,隔着围栏网扔进球场。梁迁接住,说:“谢了。”

    他重新坐下,给迟到的人打电话,挨个骂了一遍。

    天实在太热了,梁迁渴得嗓子冒烟,想去买瓶水,但是篮球场的出口在两百米外的另一头,他嫌远,懒得走动。

    无意间扭头,发现那个五彩斑斓的男孩搬了个凳子坐在母亲身边,正在偷偷看他,碰上梁迁的视线,便欲盖弥彰地转向另一边。

    “诶,”梁迁笑了,“砰砰”地拍篮球引起他的注意,然后勾起食指,“过来。”

    男孩顺从地走上前,略微低着头,帽沿遮住了眉眼。梁迁掏出二十块钱,说:“帮我买瓶水行吗?”

    男孩点了点头,接过钱,梁迁又说:“你也买一瓶。”

    人行道往北一百米,有一家报刊亭,卖杂志和饮料。男孩很快返回,把可乐和零钱递给梁迁,梁迁略感意外:“你没买?”

    “我不渴。”

    “上几年级啊?”梁迁拧开瓶盖,仰起脖子猛灌。

    对方说:“高一。”

    梁迁差点喷可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初一吧你!”

    他上下打量对方,小屁孩身高一米六出头,胳膊纤细伶仃,小身板弱不禁风,一看就是还没发育。

    “你呢?”

    “我?”梁迁笑出一排白牙,“我大四。”

    男孩诧异地抬起脸,露出一双明亮温暖的眼睛。

    梁迁指着他衣服上的颜料:“怎么弄的?别是被人欺负了吧。”

    “在少年宫,不小心撞到人了。”

    梁迁笑着调侃:“还少年宫,去少年宫的都是小孩。”

    男孩不服气地反驳:“我是去帮忙的。”

    “那也是小孩。”梁迁把冰可乐贴在额头上降温,“一看你就营养不良,多喝牛奶知道吗。”

    男孩没有回答,也没有走开,隔着绿色的网看梁迁,过了一会,问道:“你是不是中暑了?”

    “可能吧,”梁迁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点晕。”

    “我去给你买藿香正气水吧。”

    “别!”梁迁最讨厌那个味道,闻到就想吐,边揉太阳穴边说:“休息会就好了。”

    他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轻轻按压鼻根。片刻后神智清明了些,于是转了转脖子,活动颈椎。刚一动作,额头就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睁眼一看,小屁孩正把右手从网格里抽出去。梁迁愣了两秒,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帮自己挡太阳。

    “谢谢你啊。”他有些感动。

    男孩摇了摇头。

    梁迁重新站起来,生龙活虎地运起篮球,笑眯眯地挑眉:“进来打球吗?哥哥教你。”

    男孩犹豫不决,这时温卫哲、沈华治他们几个到了,一进篮球场就鬼哭狼嚎地喊着“迁哥”。

    “我去你大爷的!”梁迁把篮球朝他们砸过去,气势汹汹地前去算账,临走前跟男孩说了声再见。

    男孩问:“你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可能吧。”

    那个篮球场,梁迁后来又去过两次,都是和温卫哲他们一起。每次去,小孩都在,很乖地坐在母亲身边帮忙卖东西。

    有时篮球滚到场边了,梁迁跑过去捡,会对他挥一挥手,或者吹一声口哨。

    更多的时候,他大汗淋漓地躺在水泥地上,枕着手臂,看蓝天上白云流散。

    他们的饮料都是那个小孩买的,几人中,沈华治家庭条件比较差,梁迁经常请他吃饭,他便主动承担了跑腿的任务,在大家累瘫的时候,拿着钱到篮球场西侧,招手叫小孩过来,让他帮忙买水。

    “给他也买一瓶啊,老麻烦人家。”梁迁说。

    但是那个小孩从来没有花过他的钱,总是默默无言地为他们服务。

    梁迁还记得,最后一次去凤鸣路的篮球场,沈华治拿着饮料回来,随口说:“那小孩在画画,还挺多才多艺的。”

    他听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冲西侧的人行道挥手,大喊道:“把我画帅点啊!”

    “神经病,”温卫哲笑喷了,“人家又没画你。”

    梁迁说:“我逗逗他,怎么了。”

    他没想到,命运也喜欢开玩笑,他逗小孩,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