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顿了顿,终是转过了头,同另外两人一起运送镖车。

    童萌垂下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木木听童萌的话,一直待在树洞里没出来,直到天色渐暗,林中再听不到其他人声时,才伸了手扒开掩在洞口的枝叶,探出头来。

    林道上还躺着那些人的尸体,却再找不见童萌,木木转身就往山上跑,在半道上被什么一撞,险些摔在地上。

    “木木!”

    来人正是出来寻她们的付春,付春一把扶住木木,瞧见她神色顿时沉了脸:“出什么事了?”

    木木嘴一扁,含着泪边说边比划。付春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一把抱起木木连踏几步,竟是身轻如燕,一身的好功夫。

    付春把木木带回木屋安置好,才道:“木木乖,爹要出去办些事情,你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木木点头,无声道:爹爹会把姐姐救回来吗?

    付春摸了摸她的头:“爹会尽力。”

    来时天色尚可,如今却忽而电闪雷鸣,付春穿了蓑衣斗笠,将木门锁好后径直下了山。

    他先去了林道上,童萌出事的地方。

    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打在树丛枝叶上,将叶瓣洗得油亮。林道之上泥泞不堪,血水混着泥水,盛满了一个又一个凹坑。

    倒地镖旗是锦河镖行的,尸体上的伤口特征皆很明显,来自不同的三个人,一人用鞭,一人用锤,一人使拳。三个人都出手狠辣,江湖上符合这所有特征的,只有浮西五鬼中的阴鬼封寥寥、赌鬼万如一和“假慈悲”无方。

    付春按了按斗笠,足下一踏水花飞溅,去的不是那三人离开的方向,而是与之相反的姚安镇。

    姚安镇,樊罗布庄。

    雨势依旧滂沱,屋檐下挂起道道水帘,冲得布庄门前的青石板光可鉴人。一双兽皮靴踏上板砖,投下一团模糊暗影。此时布庄已闭门打烊,街巷之间空无一人,付春上前叩门,连叩三次后也不着急,就静立在门口。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布庄的门才打开,是一个发鬓灰白的老管家,眯着眼道:“贵客明日再来吧,布庄打烊了。”

    付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看着样式普通,却是用上好的乌木所制,木牌正面刻了个“玄”字,背面刻了数字九六。

    这是玄阙阁暗卫一人一枚的身份号牌,百里盟玄阙阁网罗天下消息,暗卫同样遍布天下。付春,曾经是玄阙阁第九十六号暗卫,娶妻之后便退出了玄阙阁归隐山林。

    功绩在身的暗卫退隐,其身份号牌暂不收回。玄阙阁允诺,他日若有所求,可凭此号牌让玄阙阁代行一事,以滋嘉奖。

    这块号牌付春放了很多年,还是在今夜拿出。他一早便知童萌的身份不简单,之所以不去深究是不想再卷入江湖是非。

    虽说一开始是他救了童萌,可今日也是童萌救了木木一命,知她有难,若不设法相救于心难安。

    然那浮西五鬼不是他所能对付的,只能凭着号牌请玄阙阁出手。

    老管家仔细看了木牌,再看向付春之时目色肃重许多,拉开门道:“进来。”

    付春进门,对着管家郑重一礼:“请玄阙阁出手,替我救一个人。”

    听完付春叙述,老管家的脸色已是接连数变,他命人取来长匣,匣中有一幅画轴,展落开来,画中是一个妙龄女子,眉眼弯弯巧笑倩兮,腕上一只手镯,式样独特。

    “你说的女子,可是此人?”

    付春神色一怔:“不错,就是她。”

    ·

    大雨过后,天色如洗。

    明媚阳光从竹窗间隔中漏进,镀在男子脸上,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阳光普照而多了几分暖意,看着有生气了不少。

    或许是明光刺目,男子的眼睫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眉间微蹙扯出一声闷哼。

    “醒了……醒了!庄主醒了!”

    耳边的声音听着很熟悉,男子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搭着脉,片刻后听闻一女声道:“没有大碍了,好生休养便是。”

    侧头去看,是一素衣女子,君拂歌顿了顿,下意识地去找一抹玄衣,那个人从来不穿素衫的。

    待意识回笼,君拂歌才看清周围景象。他身在一竹屋之中,屋外阳光正好,四周很是幽静,是觅药谷的竹屋。

    方才那素衣女子,是姜晴。

    君拂歌微怔,他何时到了觅药谷?不是在七绝宫中清缴叛宫之人么?

    莲褚衣呢?

    昏迷之前分明听到她喊“拂歌”,她知道他是君拂歌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君拂歌有很多话想问她,然将将一动便觉胸口闷疼,自己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庄主小心。”

    “庄主想要什么吩咐我们便是。”

    君拂歌一怔,庄主?定睛一看,身边两人正是唐昇和卢飞,见他醒来又喜又忧,一声声唤他庄主。

    君拂歌将手从被褥里伸出来,这只手指甲浑圆,手背略宽,尾指上还戴着一枚紫色尾戒,这不是安陵辞的手,这是他自己的手!

    他回来了,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哈,哈哈哈……”君拂歌捂眼轻笑,双肩微颤。唐昇和卢飞两人面面相觑,斟酌着道:“庄主这是……”

    “无妨。”君拂歌拿下蒙在眼上的手,眼中笑意未散,“算是劫后余生吧。”

    算起来,他在安陵辞身体里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已然过了半辈子,如今重新回到他自己的身体里,倒真有种重活一次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