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司礼中了化尸粉,并死在了温姝的手中。

    陈昭知道陈司礼的想法,若是他自己中了这样阴毒的招数,只怕也不想辱没家门。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血淋淋的模样将他抱在了怀中。

    陈司礼死的时候也不知可有一刻想到过他这个兄长?

    陈昭到底是个铁血的男人。

    他放下陈司礼的尸体交代下人置办棺木后又开始修整遭灾的朔方城。温姝出身工部,正能做他的左右手,陈昭除了将断肠给温姝留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伴君如伴虎,其他时候二人之间空气凝结冰点,温姝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过。

    又过了几日,易欢在一处民宅中被找到。

    救他的是一对善良的夫妻。

    听说人被洪水冲上岸,救出来的时候伤了脑子。陈昭去接他的时候扯着陈昭的袖子叫叔叔。

    易欢自从被接回来之后便睁着一双怯生生的眼,无意撞见了温姝就喜欢叫姐姐,温姝抬起易欢的下巴,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什么,然而只看到了一派天真。

    温姝眨了眨眼睛,“真是命大啊。”

    易欢被他的脸色吓到,却又扯着他的袍子不放手,莫名黏他的很。

    温姝冷漠地推开了易欢。

    易家娇生惯养的二公子变成个傻子,也不知道易家人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洪水退去,温姝协助当地拟定新政防治洪涝,陈昭修书京城声称红花会教众被一网打尽,并将易欢与陈司礼二人逃兵一事压下,伪造一份军营文书,陈司礼与易欢北境巡逻时候遇到流寇,一死一伤,他亲自前往北境将二人接至朔方。

    消息传回京城引起轩然大波,易国舅和易皇后因易欢如今已疯,声泪俱下地哀求陛下允这个孩子回京休养,最终皇帝无奈,又念及易欢如今的情形便允了易欢回京,只是有了充军这一遭,往后无论为官亦或封爵都断了前程,只能做易家养着的累赘。

    朔方城一场洪水后北境干旱的各地开始频繁下雨,干裂的土地得到了滋养,便有人说这是陛下端了皇觉寺这伙假僧的结果,兴许正是因为这么多年的香火上错了地方,惹怒了真正的神仙才会降下天灾。如今拨乱反正,上苍仁慈,天气日渐平和。

    兴平十三年冬,朝廷新任命的京官上任,陈昭与温姝一行终于踏上回京的路。

    一并回京的有陈司礼的棺椁和一个傻子易欢。

    这时候的易欢显然已经忘记前尘往事,成日与孩童为伍,玩的满身泥巴。

    沿路跋涉,陈昭始终未与温姝公事以外多言半句。

    兴许他知道自己不该责怪温姝,却又忍不住想着温姝如何将陈司礼一刀毙命。

    这样的撕裂感让他无力在应付自己对温姝剪不清理还乱的感情。

    还是快要到了京城的时候,天降鹅毛大雪,温姝撑着伞走到陈昭身边问,“入京后陈将军何去何从?”

    陈昭看了温姝一眼,雪花已落满他的肩膀。

    陈昭笑了声,“回北境,杀人。”

    将军手里拿着刀,就合该用来杀人。

    温姝叹息,“用杀人来换太平?”

    陈昭淡淡道,“若不杀人何来太平?”

    他过去守着北境,将来也会守着北境,直到化成昆仑山下的一堆枯骨,陈家人只要继续留在京城的富贵窝,他用命的拼杀才有意义。

    这或许是文官与武将永远无法共鸣的情感。

    温姝问他,“若有一天天下大乱,将军站在哪一方?”

    陈昭沉思良久答,“陛下的那一方。”

    “现在的陛下还是将来的太子?”

    “谁坐在那里谁就是陛下。”

    “将军不怕功高震主?”

    “所以我不能在京城久留。何况明家军已一分为二,陈家军还远远没有颠覆天下的实力,陛下会看清楚的。”

    “将军有选择,而我从来没有选择。”

    温姝忽然说。

    陈昭看大雪落在了他的眉睫,心中一动,半抬起手似乎要做什么,终于还是收了回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连绵的远山下是巍峨的皇城,皇城被厚雪覆盖。

    陈昭道,“前方就是京城了。”

    温姝回头看了眼,见身后一路随行的京兵早已困乏,易欢在车驾中拍着手嬉笑,像极天真无邪的孩童,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了家,也不知道因为自己在京城掀起的风浪。

    陈昭注意到温姝看向易欢的目光冰冷而薄情,不由叹息道,”他本是天之骄子,沦落至此也算是生不如死的报应了。你路途所为我不会与任何人说。“

    温姝心中冷笑不已。

    他这一路有许多的机会杀了那个傻子,可惜都被陈昭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以至于易欢竟然能活着回来。

    如果可能,他倒是宁愿兰姨疯了傻了,桑柔疯了傻了。

    至少还活着。

    被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那多谢将军了。“

    温姝冷淡道。

    陈昭还想多言,见温姝已经没有谈下去的打算,便也不再说话。

    他们之间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冰点,刀口舔血的屠夫和杀人不眨眼的妖怪,究竟谁比谁更加高尚?

    温姝从洞开的城门看进去,仿佛见到了当年他跪在登闻鼓院时的情形。

    他走过砧板,受过酷刑,被人踩在泥里糟蹋,于滚烫的油锅中煎熬活着,那时候在那群达官显贵的眼中他是个什么东西?

    温姝闭上眼睛,碎雪在滚烫的面颊融化。

    城门处立着一顶软轿,轿旁立着身着花莽袍的昌巳。

    大监在风雪中弯下了腰,”温侍郎,陛下有请。“

    温姝笑,”有劳公公了。“

    这位闻名朝野的大监第一次在温姝面前躬身恭敬道,”大人这次回来,咱家也指望着您提携呢。“

    这当然是客套话,温姝眉眼弯了起来,”大监说笑。“

    ”温大人请。“

    ”大监请。“

    陈昭站的笔直,身后是滔天的风雪,前方是赤红的宫墙。

    陈昭一路护送着温姝回来,并亲手将他完璧归赵。

    他上了自己的战马, 与那道宫门渐行渐远,于是纠缠在一起的几行脚印也在风雪中渐渐覆没了。

    陈昭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悬崖上,这一回头就勒不住马。

    屠夫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温姝上了软轿,被温暖的轿子吱呀吱呀抬入了宫中,带着一身寒气跪在了皇帝的龙案下,鼻尖嗅着纸醉金迷的香气,额头闷出了燥热的汗珠。

    数九寒冬的天气,宫女低垂云鬓依旧在轻轻打着扇,地龙烧的正旺盛。

    皇帝的最后一本奏折终于批完。

    他走到温姝身边,声音低沉喑哑,“抬起头让朕瞧瞧。“

    温姝抬起了脸,皇帝仔细端详,终于道,”瘦了不少。“

    温姝一个头磕在地上,”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皇帝笑了,”朕喜欢本分的孩子。“

    祁凛州将这个听话的孩子揽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发。

    “你想要什么?”

    温姝闷声道,”不想被人瞧不起。“

    祁凛州笑,”这个简单。”

    温姝攥着祁凛州的袍摆,“想一直留在陛下身边。”

    “朕允了。”

    温姝得寸进尺,“想要解药。”

    长公主府已经连根拔起,这断肠再种在温姝身上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于是皇帝道,“断肠虽然没有解药,却有几味药材能缓解毒性,朕让昌巳将药方给你,往后也不必每三月来一趟了。”

    今日的陛下似乎格外好说话。

    温姝心中想。

    祁凛州没有碰温姝。皇觉寺遇袭一身黑袍慨然赴死的温姝犹在眼前,他决定对温姝好一些。

    祁凛州明知如此,却还是将这祸害放在了身边。

    或许他真的年纪大了,孤家寡人太久,身边缺少一个知冷知热的玩意伺候着。

    他没有问温姝这一路发生了什么,种种不易都被陈昭写进了奏折密报。

    这个孩子不止有一幅好看的皮囊,曾经也有一颗慧心,只是这颗慧心如今变成了杀心,凭着这颗杀心从恶鬼环伺中逃出生天,甚至反将一军。

    有些事情能瞒的住陈昭,瞒不过祁凛州。

    易欢与陈司礼出现在朔方护城河附近,真的与温姝没有分毫关系?

    有勇气有谋略有手段,如今也有了眼界,没有困死在温家那本烂账里。

    温姝总能给他惊喜,让他觉得自己养了一个有趣的玩意。

    “这是朕最近新养的鸟。”

    祁凛州拍了拍手,宫女子提着金色的笼子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