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杜氏「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那边静默了两秒才慢慢回过消息:

    我好帅「你这个用户名我好像在哪儿看到过」

    京兆杜氏「可能在历史书上吧,是汉朝的名门望族。因为我姓杜,权且借来沾沾光。」

    杜彧只有在工作时才会耐着性子跟别人闲聊,但这次对方似乎不太领情,这句之后再没回过,硬生生冷落了他十分钟。

    杜彧虽然秉持着对方头像不黑我就跟他耗到死的良好服务态度,却依然讨厌时间的浪费,于是拿过床头的小说就读了起来。

    他正读到兴头,床单上的手机就不甘寂寞地抖动起身躯,杜彧只好抛弃了侧妃重新宠幸起正宫。

    我好帅「哦这样,可能是」

    我好帅「言归正传,我觉得我情感上可能有点问题」

    京兆杜氏「是什么样的问题?」

    我好帅「我有些情感缺失」

    第3章 缺失

    ——你好,我觉得我有点毛病。和女朋友交往的过程中,我有时候过于直男了。其实我心里清楚怎么说她会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说那些话。比如她给我发自拍,我当然知道只要说好看就可以,可我非要挑出一点毛病,就算不这样大多数时候也只会说不错。刚开始交往还没有这种感觉,现在越来越强烈了,但我还是爱她的啊。我是不是有些问题?

    ——首先要回答你,不是。

    你的女朋友会发自拍给你是因为她不好意思把照片发到社交网络上,但只存在相册里又觉得浪费,所以会发给亲近的人想以此获得夸奖来满足一下小小的虚荣心。你对此有些抵触并不能算是你的问题,只是性格上可能比较要强,天生不习惯夸赞别人,有叛逆心理,尤其是上了频率会略微烦躁。

    但你既然提出了这个困惑,毋庸置疑你还是爱着她的,而她也是因为爱你所以才对你特别。对此我的建议是,上网搜一些浮夸的彩虹屁。吹过头是没问题的,只要能在女朋友满足的同时能把自己也逗乐,就不会再那么郁闷。

    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太过迅速,划出了流畅的声响。杜彧撑着头,目光慵懒地聚焦在泛黄的纸上。

    四个字,“情感缺失”,外面还被打上了一个圈。

    这个问题他还是第一次见,不是崩溃的情侣,不是深夜的抑郁。正相反,是不带色彩的情感缺失。

    那人打下的每一句话都很平静,就像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杜彧承认,他又没解决。

    但想想也是,困扰了别人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问题,怎么可能用一个小时的倾听就能拿出解决方案,倾听者的本意只是舒缓压力罢了。

    更何况情感本就是最非理性的,再多的计算和规划放在情感面前也只是空谈。

    人与人之间无法存在感同身受就是因为情感不是个定值,不可传导,它不是平面的二维而是立体的三维。只要多上一个维度,复杂性就会几何级增长,是必须要切身经历才能真实体会的。

    情感缺失到底是个怎样的概念,杜彧并不清楚。根据昨晚“我好帅”的描述,就是我独立于整个世界,世界皆与我无关。

    家人,朋友,学习,娱乐,可以有,但是没必要,没有也行。似乎唯一有些意义的就是睡觉,其次是发呆。生活毫无激情,没有喜欢也没有爱,没有厌恶也没有恨,只有对自己的无限焦躁和迷茫。

    要说是负能量吧似乎也不至于,因为他其实并不厌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每天都很机械地学习工作,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也看不见发自本心的自我价值。

    不过杜彧认为后面的应该算人类的通病,热衷于我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昨天真正使他意识到对方确实缺失了情感的是这样一句话:

    “我每天都在模仿别人。他们笑的时候我就跟着笑,他们哭的时候我就假装悲伤。笑还好理解些,被逗乐了我也会笑,但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因何而哭,也哭不出来。我并不快乐,也不难过。”

    杜彧当时给的回复是:“谈个恋爱试试?”

    对方说:“追我的人不少,我也试着跟别人谈过,但最后她们都因为觉得自己不受重视,感觉不到我的爱而跟我分手了。当时还有人恶意诽谤,说我三天一个什么的。可事实上,我好像谁都没喜欢过,只有相对感觉还行的那种,但大多数也是基于功用和社交的必要性。”

    后来又零碎着闲聊了一些,大体就是对方从没对谁有过特别感觉也没有主动了解过谁。倾诉只是因为觉得在现实生活中假装做一个正常人太累,万一不小心暴露了本性一定会被人视作怪胎或是受到舆论谴责等等。

    不过在最后,“我好帅”提出要和“京兆杜氏”加个好友。说是倾诉得很舒畅,他感觉自己终于挣脱了一些世俗的枷锁得到了些许精神自由。

    因为是软件内加好友,并不涉及现实生活。再加上最后对方出手阔绰,一下打赏了杜彧五十元小费,百利而无一害,杜彧也就欣然同意了。

    但既然加了好友,杜彧作为倾听者还是有义务帮他分担些心病,尽量把他往好的方向引导。

    可具体到底该怎么做……

    “老师!你为什么一直在画圈圈呀?是在画太阳吗?”

    甜美的童声打断了杜彧的思绪,杜彧抬眼就看到昨天还怯生生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扒到桌边和他讲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对她太和善了点,甚至连“您”都抛弃不用了。

    杜彧把草稿纸卷成空心柱,轻轻敲了一下女孩的小脑瓜:“下次别偷看老师在干什么,不礼貌。”

    女孩捂了捂被敲的头,小声嘀咕:“本来老师就该跟我们在一个教室嘛现在自己躲在这儿还让我们找……难道连在这里都要喊报告?也太傻了吧……”

    杜彧快速回想了一下女孩的名字:“歆玥啊,你下次进来的时候先敲敲门,报告就不用了。”然后他拿过背包,从里面抓出几颗糖果伸手递给了郁歆玥,“这样,刚刚老师打了你,这些糖作为补偿送给你。”

    郁歆玥摆摆手,支支吾吾道歉:“不……那根本不算打!而且刚才确实是我先做错了……我下次一定敲门!糖还是留给老师吃吧!”

    “糖要分享才好吃,这些糖老师自己吃就是苦的,”杜彧眼睛弯了弯,直接把糖果放进了女孩的口袋,“只有歆玥吃了才能变甜。”

    再拒绝就有点不近人情,况且本来就是和压岁钱一样对小孩吸引力极大的东西,人家都放你口袋了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郁歆玥最终还是羞涩地道了谢,她从口袋里珍宝似的拿出一颗放到杜彧桌上,转身就踏着小皮鞋噔噔噔往回跑了,跑到一半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不对啊我是来找老师问题目的!”

    夏日天黑得并不早,但一旦黑下来就黑得彻底,泼墨似的笼罩了一切。

    杜彧回宿舍正好要经过操场,环形跑道边的路灯也稀稀疏疏的,晕着一层朦胧昏暗的光。除了跑动的人影,一切都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