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媛多大了?”杜彧问了一句,是礼貌的客套。

    男人扯扯孝衣上的麻带,故意让爱马仕的标志露出来得又明显了一些:“还小还小,才一年级,但这事儿总要早做规划,毕竟十几年很快就过去了不是吗。”

    “哈哈,您说的对。”

    平静无波的笑声来自陆寅柯,他皮笑肉不笑地挑着嘴角,眼尾却下撇着眯起,是颇具讽刺意味的神态。

    杜彧皱着眉瞄了他一眼。

    男人似乎是官场打拼惯了,圆滑得像只狐狸。他察觉到陆寅柯语气里的敷衍和不以为然,便连忙拍起阿虎的脊背:“虎子,别愣着,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啊,赶紧带他们去你屋里歇歇啊。”说完这句他又看向杜彧,赔起笑脸,“晚上就在这里吃个饭吧,我让阿虎她妈做顿好的招待招待你们。”

    “不麻烦不麻烦,”杜彧下意识摆起手,“我们就来看看阿虎,过会儿就走了。”

    “真没事,”那人说,“晚上家里还请了人来唱戏,多待会儿吧。”

    “唱戏?”

    “因为妈过世有八十三,过了耄耋都算长寿,算是桩喜事。”

    “对了,你看……”那男人突然偷偷摸摸靠了过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能加个微信吗?我看你们都这么出色,有机会还想向你们讨教讨教学习方法。”

    “这……”杜彧勉拉扯出一个笑,“可我们年龄差距太大了,提供的意见都过时了,可能不具有适配性啊。”

    “没事没事,优秀学生给的意见无论如何都会是优秀的,总会有用的。”男人面露急色,用留着长指甲的手去抓杜彧胳膊,“很快的,我扫你。”

    那指甲眼看就要碰上杜彧皮肤了,万一太用力可能还会磕进一个印,讨人厌的,属于他人的印记。

    “不急,您看扫我怎么样?我俩都一样的。”一只手穿过风抓了出来,力道强硬又嚣张,正正扣在男人伸出的手腕上。

    说话人面带微笑,但细长的眼俯瞰下来,带着压迫与轻蔑。

    “行行行,”男人一看软柿子捏不成,只好退而求其次,他边输着好友申请边给自己找台阶下,“唉我只是感觉那位小兄弟跟我家女儿有点像,白白净净的不爱说话,学习方式上应该也会有那么点共同之处……”

    “嘁,”陆寅柯跟着阿虎走在回屋的路上,他不屑地小啐了一口,“你那二叔什么人啊,也太油腻了。”

    阿虎抬脚跨进门槛,默不作声拿出玻璃杯给他们倒茶。他举着一个半人高的塑料水瓶,拔下木塞,水蒸气奔腾而上迷住他的眼,他紧眯着晃动了两下身躯。

    “我来吧。”

    杜彧从他怀里接过热水瓶,水汩汩倒进玻璃杯里,声音由浅显到满溢。

    墨绿的茶叶从杯底轻飘飘浮起,不谙世事的模样。

    “他当年考了个专科学校考出去了,现在在城里工作,很少回来。”阿虎塞上盖子把水瓶放回原处,转身找了个矮凳坐了,“昨天他把我妈骂了一通,质问她怎么没照顾好他妈。”

    阿虎神情淡淡的,似乎在说一件不关于己的事情。

    “怎么能让老太太一个人走出来,你干什么去的。”

    “老太太磕了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连抢救都做不到。”

    “你这个儿媳怎么当的,老太太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就这么对她。”

    他木然地复述着二叔的话,直到末了才略微叹出一口气。

    “他心疼他的妈啊,可谁来心疼我的呢?”

    杜彧睁着一双如墨的眼盯着阿虎落寞的侧影看了半晌,他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淡茶,滚烫的茶水从唇间印染开来。

    “你啊。”

    他终于开口,声音微哑,磁性的说服力,蛊惑人心般的。

    “我?”阿虎笑得有些悲凉,但他还是强打起了精神,重新用一种振奋的语调,“我不行啊!我又蠢又笨,农活也干不好,学习也学不好,可能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我……”他沉默了片刻,“我是个不称职的儿子。”

    “在我妈被骂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冲上去告诉他我妈平时有多辛苦多忙碌,更别说指责他的不孝了。”

    “我只能在背后偷偷听着,再在暗地里偷偷抹眼泪。”

    “我是个废物。”

    “没有像我一样差劲的儿子了。”

    “我是个废物。”

    杜彧把玻璃杯叩到桌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他似有似无地叹口气,拍上阿虎的脊背。

    “你不是,你还那么小,还没有能力保护他们,这并不是你的错。”

    “你很聪明,千万别因为一时的无措就开始自轻自贱,放弃未来的无限可能啊。”

    “唉你说什么呢,跟小孩子别灌鸡汤,说点干货。”陆寅柯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伸手推了一把杜彧,“你听我的,我告诉你。”

    “这时代拼的不是体力,”他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上方,“是脑子。”

    “还不懂?那我再说白一点,”他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要凿进阿虎的脑袋里,“学习。”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柯基哥哥这次倒是没说错。”

    杜彧突然挑起一个略带挑衅却又耀眼的肆意笑容,那是似乎只在陆寅柯脸上才显露过的神情。但仔细一看,却又是说不出的合适,仿佛生来就该是如此。

    “我们带过的学生一定是最优秀的,”他捏了一把阿虎婴儿肥的脸蛋,“让你二叔对你眼红。”

    午后三时许,棺材又被抬了出来。

    老太太的儿孙辈全长长跪成一条竖线,沿着马路一字排开。后面跟着五六个大汉用木杆挑起棺材,还有一堆捧着生了垢的黄铜短中长圆号的奏乐人跟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