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彧依言向上望去。

    头顶的,是星空。

    不是夜空,是群星璀璨的,真正的星空。

    他不由自主关上手电。

    星空宽广,宽广到柔和地向下包裹住了一切。连绵的山脉,低矮的平房,它将万家星火拥入怀中,浑圆到没有交界。

    天空像靛蓝的一张纸,锦簇的繁星都是甩上去的墨点。从下仰视上去,仿佛预降未降的雪。

    它们是那样明亮,肆无忌惮地亮着,带着无畏又稚嫩的勇气。

    萃尽一切温柔似的,要把人溺毙在这深蓝的巨海里。

    杜彧突然就想到第一天校长所说的——“这里除了星空一无所有”。

    “别那么急啊,来坐会儿,”陆寅柯找了个高地便随意地坐下了,“这么美的星空,不温存一下岂不太可惜?”

    杜彧犹豫地瞪了他两眼,最终却还是坐在了一旁的土堆上,压倒一片杂草。

    他虽然坐下了,却也不说话,只是兀自抱着膝盖端详天色的渐变,要通过眼睛永远归档在脑海里一样。

    四下无声,偶尔能听见一二犬吠,听见风吹过菜叶,卷起边。

    如此寂静下,一切微小的声音都能被敏锐地捕捉。于是他也轻而易举地听见了身边人窸窸窣窣摸索的声音,听见了有棱角的物件与裤子快速摩擦的声响,也听见了咔哒一声,弹簧降下去,又跳起。

    火星在余光里点亮,一瞬后是残温的橘黄。

    烟的气味弥散在鼻尖。

    “你果然抽烟。”杜彧仍旧平视着前方,语气是淡然的肯定。

    “唔,”陆寅柯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缓缓吐出一口混着烟雾的潮湿气息,“那天给你打火机的时候就知道了吧?”

    “抽得少,也没想瞒。”他懒洋洋地伸指轻抖,烟灰从末端飘零跌落,是短而弯曲的虚线,“只是有时候会突然很想来一根。”

    杜彧把下唇卷进嘴里舔了舔,再开口时是一片湿润的光泽。

    “为什么?”

    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这句,不该这样。

    他不该管的。

    “为什么?”陆寅柯抬起眼皮望向星空,伸出一只手撑在了身后,语调是毫不在意的敷衍,“因为烟不乖,所以我抽它。”

    杜彧终于回头看了他,有些迟疑的,但最终还是望向了他。

    “为什么?”

    他机械地重复道。

    “你怎么有那么多为什么?”陆寅柯碾灭了那抹火光,把它埋葬进了土里,“因为想,就做了,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以前也跟你说过吧?”

    “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

    或许是受了葬礼的影响,又或许是十几天的支教和相处改变了什么,再或许是那人的蛮横轻浮与偶尔关切动摇了什么,杜彧惊恐地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停止询问的脚步。

    想了解他。

    但这是不对的。

    逾越了。

    停下。

    别再说了。

    闭嘴。

    “你也没问过我啊?”陆寅柯挑起一边眉头,展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痞笑,“怎么?对我好奇了?”

    “要是主席想知道,我赤身裸体把自己扒干净,全盘托出也不是不可以。”他突然向杜彧身边挪去,“要不这么着,我们互问问题,你一个我一个,怎么样?”

    杜彧静默了足足有一根烟的时间那么长,真在仔细思考似的。但他最后只是微微侧了身,纤长的睫毛蝶翼一般搭下来:“无聊。”

    对了。

    终于对了。

    就是这样,不要招惹麻烦。

    不要虚伪而无谓的关心。

    不要有情绪波动。

    但对面那人大概是个贱骨头,见他不再答话,反而闲不住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偷偷跟你讲,真话,以前我还挺想尝试吸毒,而且是戒不掉的那种。找个渠道,找根注射器,找准静脉,一按。”他语调漂浮,真像吸食着什么一般深吸了一口气,“就什么都不会想了。”

    “你疯了?那会毁了你的。”杜彧终于抑制不住,快速地回过头,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与错愕,他恶狠狠地骂起来,“你他妈脑子有病?”

    “没病,清醒得很。”他陈述着,嗓音低沉却云淡风轻,下一秒就要飘散似的,“要是那些毒品不能毁了我,那我吸他干嘛?”

    “真是疯了。”杜彧眉头紧锁,是带上了怒意的凛冽,“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你这么想对得起你家人吗?对得起你朋友吗?对得起爱你的人吗?你对得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