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那人身后的脚步有片刻闪顿。

    “你不冷吗?”他轻声问道。

    很平静的问句,也是很单纯的问句,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简单。

    但他问了。

    “嗯?我不冷啊?”陆寅柯懒散地回头应了一句,神情漫不经心的,但两秒后他突然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你又冷了吗?”

    “唉,喊个冷还这么弯弯绕的。我都说了,还好我聪明,要换成韩文涛他那猪脑子肯定听不懂。”

    他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和杜彧比肩。

    “大夏天的,又没外套,这怎么给你取暖嘛。总不能走路的时候还把你胳膊搂在怀里吧,成何体统呀。”他伸出双手在杜彧胳膊上戏弄地撸了两把,随后单手下移用全掌握住了他轻盈的手腕,“这样好点没?”

    “好个屁,”杜彧转动着手腕从他的桎梏中挣脱而出,指尖无意地划过他燥热的掌心,“你又在过分联想什么。”

    “快走。”他踢着他的后脚跟催促起来。

    这么一闹,杜彧还真就不冷了。不但不冷,各处的体温都小幅上升起来,尤其是耳后和面颊,火烧般烫人。

    他跟在陆寅柯身后悄悄把手背贴在脸上降温,但没什么用的,那种灼烧的肿胀感挥之不去。

    冬天在暖气过足的教室里他也会有这种感觉,只是不知道这时的脸色会不会也有些微红。

    应该不会吧,希望不会,不然这也太奇怪了。

    今晚实在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他心想着等支教结束一定要拉远和这人的距离,但隐隐又对他今晚的玩笑话产生几分担心。

    这个人是如此阴晴不定,说话也是真假掺半捉摸不透,万一真有哪天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该怎么办?

    可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改变的啊?

    大概,被人需要也是错觉吧。

    果然还是离他远点好吧?杜彧在寂静的星空下偷偷想。

    嗯,果然还是离他远点好了。

    第36章 澡堂

    “我认为,一个人的支教岁月应是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韩文涛举起手中装着褐色液体的酒杯,“让我们干了这杯酒,回忆最初的美好。”

    “天哪!how ade ds!这话说的太精妙了!果然英雄所见都是略同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好像也说过!来!我敬你一杯!”陆寅柯把玻璃杯底往桌上敷衍地磕了一下,“我干了,你随意。”

    “陆哥海量!”韩文涛尖叫。

    “呃……”单青看着他俩你来我往杯中瞬时见底,终于懦懦地从地上举起一升装的可乐瓶,“还要吗?”

    今天是支教的倒数第二天,明天他们就要踏往返程的路途。为了纪念这一趟旅行,一行人决定去镇上的饭店大吃特吃一顿,顺便再去浴场泡个澡,好好犒劳一下受了十几天苦的自己。

    “哎我跟你们说!我带的班里有个小朋友可喜欢我了!一天到晚缠着我让我给他讲故事!”韩文涛嘴里嚼着烧鸡,“她听说我明天要回去可伤心了,不知道今晚还要搁哪儿偷偷哭呢。”

    “啊,芳心纵火犯,佩服佩服。”单青把水煮肉片转到自己面前,“我这儿就没什么特别让人印象深刻的。非要说的话,就那个焦焦,她真的好喜欢看书,可家里没钱买不起,我都后悔怎么就没多带点书过来,唉。”

    “主席呢?”韩文涛用手肘抵抵杜彧胳膊,“前几天我在班里做了个小调查,孩子们最喜欢的老师就属你和我了。嘿,没想到我有朝一日竟然也能和主席齐名,实在是厉害死我。”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鬼调查?你肯定是没把我名字列上去,列上去还轮得到你吗?必然是我跟你们主席并列第一。”陆寅柯单手捏住可乐的塑料瓶,“来,我给你满上。”

    杜彧搛了一筷青椒土豆放进碗里,思索了一阵才回答道:“还是陆筱欧和阿虎吧,都挺招人疼的。”

    “嚯,他们哪需要你疼啊,他俩互疼就好了。”陆寅柯心不在焉地用筷子去夹鹌鹑蛋,那蛋却滑溜得不行,夹了半天愣是一个都没夹住。他一气之下用筷尖狠戳过去,白里透黄的鹌鹑蛋偏偏颇有灵性似的,偏过身弹跳着蹦上了桌。

    “连鹌鹑蛋都在笑你。”杜彧凉凉地嘲讽。

    “但我说真的,你们印象最深的是什么?”韩文涛喝可乐兑雪碧喝得上头,整个人都云里雾里的,“我还记得第一天主席用灶台给我们煮饭,卧槽,那叫一个香啊,是家里的味道。”

    “还有陆哥胁迫我开小车车,呜呜呜呜,我真的好苦啊,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从驾驶座上下来过。”

    “你脑子里整天都记着些什么?支教就给你留下这点回忆?你肯定是没好好体悟,回去写篇一千字的推送检讨检讨。”陆寅柯终于对筷子认了输,他刚用配勺成功挖出调皮蛋便立马报复似的一口吞进了嘴里,“我跟你讲,我就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了?难不成还能让我哭死?”韩文涛造作地捏起兰花指,“给臣妾说说看。”

    陆寅柯眼珠子转了转,咀嚼的动作在看见韩文涛妩媚的神情时停上了半天,好一阵功夫才缓了过来。

    “我的境界就很高远,你知道吧。看过梵高的《星月夜》没,在这里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星空。”他有意无意瞥过杜彧,转而面向一桌人高谈阔论起来,“不知道你们注意过没有啊,这里的星空特纯粹,星星排布得也特密集,亮得扎眼,跟城市一点儿都不一样的。”

    “没看的今晚赶紧抓紧时间感受一下啊,真就觉得岁月静好,牵着旁边人的手就想这样慢慢变老似的,特别净化心灵。”

    他侃着侃着,头又慢悠悠扭了过去,对着身侧那人意有所指地笑起来:“是吧杜主席?”

    杜彧本来不想理他,奈何他说得实在大声,全桌的视线也都汇集到了自己身上,终于勉为其难哼出几个字:“还行吧,是挺好的。”

    得到肯定答复的陆寅柯笑得像只成功偷吃到蜂蜜的灰熊,既有窃自的欢喜,又有蜂蜜的甜腻。

    携着一脸春风得意,他终于神采飞扬地起了身,高高举起手里的细脚玻璃杯,“为了支教干杯——”

    “为了支教干杯——”

    包厢里又弥散出欢乐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