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鬼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圆。

    “我没别的意思,”阴希像是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希望你这次不要再瞒我。”

    他的这句话像是让病娇鬼确认了某种猜想。

    对方眼里的神色几乎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很震惊,又藏着欣喜,甚至还有一丝怨恨和无奈。这些复杂的情绪在一只鬼的眼里交错融合,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唉,”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想跟你道歉来着。”

    “但是等我想要怎么跟你道歉的时候,你已经,”病娇鬼张了张嘴,又闭上,后半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还是换了一句:“就当是我赎罪吧。”

    “设计者设计的世界并非现实,所有一切都是由代码构成,编写代码构造世界的事由公司的程序员负责,我们设计者插不上手,但从某种意义上讲,设计者才算是自己世界的神。”

    病娇鬼深深看他一眼,“设计者的挑选,是看执念。”

    “就像路婴,他活得不顺心,那个家快把他逼疯了,所以他白天晚上都在想怎么把那些禽兽不如的人杀掉,每时每刻都徘徊在崩溃和理智的边缘。”病娇鬼说:“他还算好,执念不深,所以在造出一个一星局后,执念就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纾解。”

    讲完路婴后,他沉默了很久,似乎接下来的话令他万分难以启齿。

    阴希没有催促他,安静盯着

    “如果是从前的你,一定会理解我,我真的,我失去他,我太痛苦了。”他蹲在那块不大的小圆圈里,深深埋着头,肩膀因为克制不住的啜泣不断耸动。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要靠吃药才能睡觉,我吃不下饭,流食也不行。我一看到碗,就会想起他跟我说门口卖碗的大叔答应他,会送他一个白碗,他要在上面画我最喜欢的丁香花。”他起初在忍,忍得很辛苦,说到这里时却像是江水冲开了决堤的水坝,哭得喘不上气。

    “我连喝水都会想到他,我喝不下去水,我死都死不快活。”

    “可我又不能死,因为他死之前一直在念叨,让我帮他好好照顾家里的猫。”

    “他这个人,我没办法在世界上找到第二个。”

    “所以在你告诉我,即使是构造世界也要符合公司规定的时候,我瞒了你。”说到这里时,他几乎已经没力气了,脸色白得像张纸,活脱脱比鬼还吓人。

    “我自己在亲手做那些事的时候,也觉得真他妈不是人,就是个恶魔。”

    .

    “虽然知道世界里构造出来的生命不过是代码,但当你以另一个身份生活在这世界里的时候,你是察觉不到的。我那时候也是,我时常忘记其实我是这个世界的设计者,”

    他慢慢冷静下来,说话时也变得口齿清晰许多:

    “但即使这样,我也没停下那些计划。我想在世界里构造第二个他,从性格到习惯,从身材到外貌,每处细节都一模一样。哪怕构造出来只当个念想,我也是愿意的。”

    “为了这个目标,我在世界里挑中了几个人。”

    “在这个分割开的独立世界里,他们其实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也有自己的生活。但我那时候真的已经疯了,我不断告诉自己,他们只不过是一团数据,数据就是数据,就是为我利用的。”他猛地深吸口气,“所以我利用了他们,我狗日的真把自己当成了神!”

    他没有细讲。

    但阴希大概已经清楚了这个“利用”的具体过程。

    “我瞒着你的地方,就在于我试图不断寻找更合适、更像他的资源替换,但这已经严重违背了创造世界的规则。”病娇鬼抹

    “ktv那面镜子?”阴希问他。

    病娇鬼点了点头。

    他很小心的抬头看了眼阴希,害怕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一些异样的眼神。

    他以为阴希会嫌恶他、讨厌他,甚至会立即把他丢进面前的某扇门里,那他当探路石。

    但阴希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你也别怪他,”病娇鬼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他也不知道,我也瞒着他了。”

    阴希偏头看他一眼,没出声。

    大概过了几分钟,他才又将视线转过去,说:“先离开这里。”

    四扇门,只有一扇门可以逃出生天。

    “你应该知道门里都是什么?”阴希说:“否则你不会交代的这么清楚。”

    病娇鬼很是害怕的缩了缩脖子,“是,门后面就是被我利用的三个人,只有一扇门里是没有的。”

    “好,”阴希打量四周,“他们对你记忆最深刻的特征是什么,除了那头绿毛。”

    病娇鬼:“……”

    他埋着脑袋想了好久,绞尽脑汁,想的整只鬼都被抽干了灵魂。

    “啊,”病娇鬼一拍脑袋,“还有我的笑声,他们对我的笑很感兴趣。”

    阴希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盯他一眼。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能创造世界的时候出了点差错?他们每个人都对我原来那头绿毛、还有我的笑声非常感兴趣。”病娇鬼说:“但后来我听了你的话,把那头绿毛染回来了。”

    阴希依旧盯着他,但眼神变得有些凉。

    “不,”他立即改口:“跟你没关系,是服从公司命令。”

    阴希这才放过他,开口说:“现在有个办法。”

    病娇鬼一愣,“还有办法?”

    阴希:“拆腰带。”

    病娇鬼:???

    病娇鬼:拆什么?

    为了符合恐怖气氛,他做鬼时一直穿着件又宽又大的黑袍,腰间简单束着根腰带。这腰带没什么用,也一直都只是摆设,就算不带也没什么。

    但他这也算在公司打工,工装肯定是要穿戴整齐。

    病娇鬼一脸复杂的把自己的腰带拆下来,递给阴希。

    阴希扯着腰带绷直,大致估量了腰带的长度,觉得不够。

    “脱衣服。”他又

    病娇鬼:?????

    算了,谁让自己欠人家的。

    病娇鬼在阴风阵阵中脱掉了自己的黑大袍,只剩里面的红花大裤衩。

    黑袍的布料不硬,很容易撕,阴希撕下来几个长条,简单测试了一下结实程度,

    “你重吗?”阴希偏头看他。

    病娇鬼打了个颤:“不不不……还行。”

    “布料很结实。”阴希把几个长条系在一起打成死结,再连上刚才那条腰带。这次的长度大约有五米左右,阴希绑好以后,招呼他凑近。

    病娇鬼瑟瑟发抖凑近,眼睁睁看着对方把布绳的一端系在他腰上,心里瓦亮一片。

    “你要干什么?”他问。

    阴希突然伸手推了他把!

    病娇鬼吓得整只鬼张牙舞爪,尖叫着掉了下去,中间夹杂着你他妈我他妈的骂声。

    阴希及时拽住绳子另一端,蹲下身。

    “别他妈了,”少年的声音冷淡又干净,“笑几声。”

    病娇鬼:“…………”

    一只鬼当然没多重,不比人类的□□。

    病娇鬼被某人用布绳吊在虚空中,喝着满肚子的阴风,不敢看脚底下的万丈深渊,尴尬而毫无情绪的尬笑着,甚至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

    阴希坐在圆盘上,扯着绳子,双眼径直盯着面前的门。

    三十秒、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就在病娇鬼笑得脸上肌肉都要抽筋,实在忍不住要开口问一句时,

    头顶的几扇门猝不及防被冲开!

    他吓得立马闭上了嘴。

    四扇门里有三扇门被由内撞开,各自探出了不同的身影。

    他们却没看到自己想见的人——软骨鬼缀在脸上的两只黑珠子瞪的快要掉出来,搭在身上的四肢纠缠拧成了绳。他挣扎着想要挺起身看,却完全使不上力。

    花心鬼没了五官,想看清更是一件奢侈的事。

    仅剩的那只幼稚鬼倒是行动自如,动作麻利的爬到了阴希面前。

    少年眨着眼跟他对视,眼底除了茫然空洞的干净,并没有丝毫异样情绪在里面。

    也不是他要找的人。

    幼稚鬼咧开嘴,尖利刺耳的叫声犹如针尖般扎入头皮。

    但他终究还是一无所获,有些失落的按照原路爬了回去,重新钻进房间里。

    这片茫然黑暗恢复了刚才的寂静,阴希偏头看向右手边唯一没被撞开的门,得出答案。

    病娇鬼这下是彻底不敢笑了,被阴希重新拉上去的时候,一张嘴紧紧绷成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