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选一个!”有女员工大胆喊道,激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高止竟回应:“可以啊!”随后在愈发欢腾热烈氛围中戏谑道:“下面是不是又到抽奖环节了?要不把我也打包放进奖品里吧,省得费力气找对象了,谁抽到算谁的。”

    年会进行到尾声时,颁发了上年度的优秀员工奖。温一笑欣慰地看着弟弟和其他人一起登台,双手捧着奖状奖金,与负责颁奖的总经理合影留念。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咱们社交娱乐事业部的温千里。”女主持声情并茂地说,“在过去一年中,他不仅一如既往地爱岗敬业,还额外获得两次嘉奖,分别是乐于助人奖和见义勇为奖。其中见义勇为奖,是和运营部的兽医刘源共同获得的,让我们为他们鼓掌!”

    总经理优雅地拍手,恰到好处的微笑中,似乎突然-你是我的执念-掺进一丝尴尬。

    “让我们来听听他的感言,”主持人走近温千里,“千里,又一次被评为优秀员工,你有什么感受?”

    “高兴。”

    “为什么?”

    温千里直白地说:“因为我上学的时候从没得过奖,而且有奖金,能给家里买东西。”这份坦率,让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让我们来看一段短视频,回顾温千里的两次获奖过程。”随着女主持的话语,大屏幕上出现监控画面。只见温千里先是照顾与父母走散的女童,后是在万圣节狂欢夜追逐奇装异服的色魔。

    总经理的表情,似乎更加微妙了,下半张脸在笑,眉心却轻轻蹙起。显然,他对年会的流程和细节感到困惑。

    “千里,有什么想对公司说的?”主持人问。

    “感谢公司给我的工作机会和发展空间,让我成长……嗯……”温千里卡壳了,望向用中性笔写在掌心的小抄,那是人力资源部事先叫他背下来的,“啊,想起来了……对我来讲,公司就是第二个家,温暖了我的人生……”

    听着小舅子生疏的演讲,高止眉间沟壑更深。台下,翘着二郎腿的高风也是眉头一皱,吹了个泡泡,起身挤开密密麻麻的大腿,走向洗手间。

    他想看男友获奖,但不想看公司为了凸显所谓的企业人文关怀,而故意把智力有缺陷的员工推出来歌功颂德。人家凭借踏实的劳动换取报酬,反倒像受了天恩。

    神t第二个家……游乐园雇佣残障人士,本就是为了省里的减税政策,还硬要自我标榜,够做作。想必,此刻的温哥哥一定也是强颜欢笑,满腹苦涩吧。

    颁奖后是压轴的魔术表演,没人在这时候上厕所,洗手间里很静。高风吹干手,面对镜子转了转耳钉。从厦门回来这两周,他的心情没来由的持续低落,像失去势能的过山车,冲不上顶峰。

    忽然,他从镜中看见一位耄耋老者走进来,西装革履、腰背挺直,是高止的外公。通过镜面,他们目光相遇,他挤出一丝笑意,问候道:“董事长好。”

    下集预告:

    小风风他又冲动了

    第70章 轻轻敲在你脸上

    老头儿脸色微沉,略带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前一阵子,你很给你哥长脸啊,把他外婆最爱的一套餐具给砸了。”

    高风抿起嘴唇,略一思忖后决定道歉:“我很抱歉,我会再买一套送您夫人,已经托朋友在国外找了。”

    “绝版了。”董事长面朝镜子,用手指轻轻梳理光顺的华发,“就算你能买到,也不是原来那套。有些东西,有些人,碎了就是碎了,再也回不来。”

    “什么意思?”高风紧盯着镜中的老者。

    “你不是很好奇你妈在哪吗?你哥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

    “她走了。”

    董事长发出轻轻的嗤笑,表情遗憾地摇头:“其实她没抛弃你,她很爱你,只是她不够坚强。当年我对你爷爷说:不处理好你儿子外面那个家,咱们的一切合作都免谈。要知道,建游乐园的土地批文,可是我千辛万苦才拿到手的。”

    高风转过头,直直地注视着他,只见那对苍老的嘴唇轻松地开合,接着说:“你爷爷希望你妈走,她不同意,你爷爷就找个由头把你抱回家。她太想你了,躁郁症发作,然后就……开煤气自杀了。”

    毫无征兆,高风的泪水在瞬间涌出眼眶,沿着光洁的面颊成串滚落,颤抖着问:“我爸呢?他在做什么?”

    “他去国外出差,等他回来时,他在外面的那个家已经没了。你爸就是个懦夫,像林黛玉似的,整天以泪洗面。要不是你爷爷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才不会选他做女婿。你妈那个病,好像会遗传,我看你多半也是中招了。别上班了,及时去看病,你是我外孙的弟弟我才好心提醒你。”董事长貌似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这手仿佛重达千钧,将他压垮在地,捂住脸痛苦哀鸣。

    “呜……”

    “好——!”掌声和呐喊远远地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溢满快乐的世界,看来是魔术表演进行到极为精彩的段落。

    “你妈就是个在歌厅陪酒陪唱的贱人,她死了,这个结果很遗憾,但对所有活着的人而言,是最好的。”董事长瞥了眼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人,径直离开了。

    高风回到年会现场时,《明天会更好》的前奏刚刚响起。总经理起头,高管们登台合唱,泡泡从舞台下方涌出,彩带漫天飞舞,塞着现金的气球从棚顶落下,员工的尖叫欢呼此起彼伏,好一幅和谐盛大的场面。

    似乎每个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可他不信。

    “小风风,小风风!”温千里抱着一堆气球挤到会场边缘,把嘴贴在他耳边喊道,“我抢了好多!晚上请你吃东西吧!”

    “好!你站在这不要动,等我一下!”

    高风挤到台前,双手一撑轻盈地跃上舞台。他先是看了眼哥哥,当第二次唱到“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时,猛地挥出一拳,敲在董事长脸上。

    霎时间,台上台下鸦雀无声,只有伴奏孤独地响着。

    当他的指节狠狠擦过那张老脸时,他知道,老头儿的诡计得逞了。他再也没法在公司待下去,更别说进董事会。他辜负了哥哥的栽培和期望,而且恐怕就要失去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的爱了。

    “哎呀,小风你这是——这事儿弄的——哎呀——”

    董事长嘴角破了,被人搀扶到后台,几名高管围过来拉住高风,七嘴八舌地劝架,怕他追上去。

    高止面色阴沉,扔了麦克箭步上前,抬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随后揪住他的衣领,将他鸿星拖下台,又一路拖出会场。而他毫不反抗,自始至终,嘴角都衔着一抹惨笑。

    “那个……大家不要急,带好自己的物品有序退场,中奖的同事们来这边领奖……”人资总监开始维护现场秩序,试图转移员工们的注意力。在交头接耳与窃窃私语中,有人继续捡气球,也有人去领取奖品。

    “小风风!小风风——”温千里扔掉气球,追着高氏兄弟出了会场,见总经理像提着袋垃圾似的提着他男朋友,心口顿时又疼又酸,冲淡了得奖的喜悦。

    他追到消防通道,只见高风正被按在墙上狠狠逼问:“我外公都八十多了,你在想什么,跟他动手?!”

    “他骂我妈。”高风淡淡地说。

    高止微微一怔,稍微松了力道,“那你在当着全公司的面动手前,有没有想过我?你让我怎么办!”

    “没想过,”高风靠在覆满灰尘的墙上,表情桀骜,甚至带了丝惬意,“就在刚才,我还想过把他女儿的破事告诉所有人,也就是你妈。不过,想到你这个总经理也许会被员工给八卦死,还是算了。”

    “我t谢谢你。”

    兄弟俩不再说话,只是瞪视着对方。温千里上前掰开高止的手,按在自己衣领上,说:“高总,您不要一直抓着他,抓我吧。”

    “去,你先到外面去玩一会儿!”高止轻轻推开他,又转向弟弟,叹息道:“你这样做,我还怎么让你在公司实习,进管理层,进董事会?”

    “我不稀罕,我只想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才失望啊?”高风挑着眉笑了,“我早就对我自己失望了,你就不该在我身上费这么多工夫,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对吧?”

    “没错,”高止后退几步,眉宇间现出深深的疲态,挺拔的背渐渐驼下去,“我不喜欢你,从你哇哇大哭着被抱回来那天起,我就不喜欢你。你初高中天天打架,每次接到老师和派出所的电话,我都烦得要死。你出国留学,我着实松了口气。我已经尽责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管你。”

    “看来,我彻底变成一个人了呢,”高风慢慢蹲下,像孩童般双手托着下巴露出天真的神情,眨眨眼说,“我都知道了,我妈早就不在了。她没有浪迹天涯,她自杀了。”

    丈母娘不在了?温千里终于听懂一句,扑过来跪在地上,紧紧抱住高风,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他也经历过母亲去世的悲伤,这种伤痛只有时间、回忆和深深的拥抱才能平复。母亲病逝时,他和哥哥抱在一块好几个小时,心情才稍微好点。

    “小风,我——”高止浑身一震,缓缓蹲下,似乎也想加入这场拥抱,却被高风冰冷的眼神击退。

    “千里——”一把柔和的嗓音由远及近,又逐渐变远,是温一笑在寻找弟弟,“唉,跑哪去了……连手机掉了都不知道……”

    “哥!我在这呢!”

    温一笑循着声音走进消防通道,只见三个人像斗地主似的蹲在那。显然,高止是被孤立的地主。方才闹剧发生时,他正在后排捡天上飘落的气球,根本没看清舞台上发生了什么,还是从他人口中得知的。

    看见弟弟后,他松了口气,把奖状、手机递过去,语气略带嗔怪:“你东西都跑丢了,还是刘哥帮你捡的!奖金有没有丢?”

    “我塞在裤子里了,很安全。”

    “那就好。”接过带着体温的信封,温一笑读不懂眼前的状况,只好也慢慢地,在高止身边蹲下。

    下集预告:

    老高跟笑笑坦白恐女+恐同的原因,比老妈出柜更惨的是这个……

    第71章 老高老高你真惨

    “你不是要请我吃东西吗?走啊!”高风率先起身,把温千里也拽起来,神情很平常,像刚刚蹲下系了个鞋带。

    “小风——”高止跟上去,却被一句冷冷的“我不想看见你”怼了回来。直到二人消失,他才颓然靠在墙上,用后脑狠狠砸墙。

    手机响了好几次,在温一笑的提醒下他才接起:“聚餐我不去了,董事长怎么样……烤瓷牙掉了?还好……”

    挂断秘书的电话,高止倚在墙边阖起双目,用拇指按摩着太阳穴,看起来累极了。温一笑伸出双手,轻柔地拂开他的手,抵住穴位不急不缓地按揉,又摸索到脑后。

    “这里是风池穴,可以减轻压力。”

    片刻之后,高止睁眼握住温一笑的双手,沉缓地开口:“我家这摊子事的根源,在我妈身上。她从来都没爱过我爸,或者说,她从来没爱过男人。”

    “她……”温一笑在极度震惊中压低声音,“喜欢女人?”怪不得,怪不得高止这样豁达的人会恐同……

    “没错,但她为掩人耳目,也为门当户对,还是跟我爸结婚了。婚后她才跟我爸坦白,然后用一种无性繁殖的方法生了我。他们还约定,双方都可以随意交女朋友,但不能弄出私生子,也不能被家长知道。就这样瞒天过海,倒也相安无事。”

    “那高风……”

    “大概在我快读小学的时候吧,我爸认识了他的真爱,也就是小风的妈妈。那个女人无依无靠,在歌厅工作,我爸忍不住给她买了套房子,跟她组了个小家,生了孩子。

    后来,这件事被我爷爷和外公知道了。我爷爷趁着我爸出差,说把孩子接家里住几天,结果一直没送回去。小风他妈妈不要钱,就想要孩子,可又见不到,躁郁症发作,一时没想开就自杀了。”

    “那你爸爸回来之后呢?”温一笑皱着眉问。

    “两家老人聚在一起,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那时我小学二年纪,小风两岁,我们就在一边看着。起初,我特别恨我爸,恨他又给自己找了个家。大概是不忍心吧,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出柜了。我还记得她说,老娘就是喜欢女人,要么接受要么把我杀了。从那以后,我听见同性恋就恶心。女人啊,真是太会骗人了。

    我爸是个专情的懦夫,没再有过其他女人。小风跟他妈妈越长越像,可我爸都不敢去看他,也不管他,就一个人喝闷酒,喝完就哭,把身体喝垮了。我爸咽气前,一直一直望着小风。我就在旁边,他却不看我。”

    说到这里,高止苦笑着摇摇头。

    “怪不得你害怕女人。”

    “不,我是后来才彻底怕了女人的。”高止摩挲着温一笑的手,“你手好冰,冷了吧?去车里说。”

    他们走出剧院,坐进车里。打开空调后,干燥的暖意很快驱散缠绕在周身的阴冷。温一笑把手靠近出风口取暖,听高止接着说:

    “我小时候有点胖,也不知道是高乐高喝多了还是怎么回事,到了初三才开始逆袭。胖就算了,个子还矮,同学们就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高老庄。所以我那时很内向,总宅在家打游戏。

    初二的时候,我换了个女同桌,她很漂亮,我就开始暗恋她。我委婉地表示,想把我们的友谊升华一下,她说她想要情书。你知道么,我写了好几千字,结果她把情书给全班传阅,最后还到了老师手里。听说,她现在挺后悔的……女人啊,真是太会骗人了。”

    高止趴在方向盘上,第二次如此感慨道。

    “上了高中,我英语口语不太好,家里给我请了个大学生当家教。她每周来我家三次,这个频率,足以产生爱情了。她呢,不算太漂亮,但很耐看,博学又有气质。那时候我天天运动,瘦了也高了。我外号不再是高老庄,而是二班吴彦祖,我跟你说过吧,哈。”高止略带自得地瞥向温一笑,后者弯起大大的眼睛微笑着。

    “我挺自信的,就向她告白了。她说,如果我能考上她的学校,就当我女朋友。我们暧昧了三年,当然,这些暧昧都是我自己脑补的。我考上了她的学校,那时候她在读研。我把一切都计划好了,连孩子的名字都取了一页纸,结果她说……”

    高止狠狠咬住下唇,陷入此生最不愿回忆的经历,“她说,她跟我妈在一起了。”

    温一笑捂住嘴,两道秀气的眉毛缓缓拧成一个疙瘩,仿佛刚刚听见了最骇人的恐怖故事。

    “她经常来我家,也是为了看我妈。她对我,只能算是爱屋及乌。她们直到现在还在一起,感情挺不错的,我见了她,还得叫她一声姨。女人啊,真是太会骗人了。”高止自嘲地笑着,“整个大学期间,我都没跟女生说过几句话。她们说我高冷,禁欲系,其实我是害怕她们。时间久了,就变成某种恐惧症……毕业之后忙工作,忙着读,一晃就耽误到三十岁。我做事喜欢做计划,按照时间节点来,原计划是去年上半年确定目标,下半年联络感情,今年结婚。结果遇见了你……”

    高止侧目,深深望进温一笑的双眸,“原来,不只是女人才会骗人,男人骗起人来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