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琇一个人出去浪了,贴心的管家推着餐车送来了食物。

    夜色深了,房间里只开了两盏床头灯。

    柔和的黄色灯光静静洒开。

    较深的原木色调占据了室内空间的主导,翡翠色的落地灯与抱枕点缀其间。

    整间屋子里静谧又沉默。

    绣着白色海鸥的窗帘在海风中吹得猎猎作响。

    齐遇起身将窗子拉上,门外传出了敲门声。

    是公孙琇。

    他的神情与早些时候要出去浪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闪身进入屋子,低声说:“船上的‘人’变多了。”

    齐遇一惊。

    因为此次只开放了四十个套房,船上一直很空荡。

    加上他晚上没有出去,所以对具体的人数并不清楚。

    齐沭从床上下来,他示意公孙琇来到沙发处仔细说说。

    公孙琇喝了一口水,他从怀里拿出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一群年轻人,被簇拥的男子有着非常英俊的眉眼,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他手指上夹着一根烟,站姿潇洒落拓,薄唇噙着笑意,只觉风流却不见轻浮,让人一眼就能越过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找到他。

    公孙琇指着中间的男子说:“这就是十几年前消失的季家三少。”

    他的手指往旁边一移,指着边上一个清秀的女子道:“这个是冯芙时。”

    他的手指在女人脸上轻轻拂过。

    “这张照片拍摄于他们登上‘破浪’号之前,不知道人齐不齐。”

    “而我刚才看见他了。”公孙琇指着英俊男子,“季家三少季林秋。”

    “只是一个侧影,我追上去他就消失了。”

    齐遇问道:“你看错人了吗?他从海难中活下来了?”

    凭借着他看的多部电(狗)视(血)剧的经验,齐遇马上脑补了一个经海难不死却失忆了,爱上日夜照顾他的贫困渔家女的贵公子形象。

    公孙琇将目光落在齐沭身上,得到齐沭的点头应允后才慢慢的说:“应该没看错,他的容貌一点没变。”

    这么会保养吗?

    这个念头只在齐遇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但他很快就读懂了屋内的气氛,绝不是会保养这么简单。

    他回想起容貌不变的人……

    不、不会又是鬼吧。

    公孙琇点点头。

    齐遇哀叹一声:“怎么又是鬼!”

    “不会是我们在村庄里碰到的那个恶鬼吧!”他把目光转向齐沭,得到了齐沭肯定的回答。

    “这艘船上一共有多少人?”齐沭问公孙琇。

    “只知道开放了四十间套房,因为很多涉及到客人隐私的问题,具体有多少人并不知道,大概有六七十个”

    “每间套房配备一位‘管家’,再加上厨师等工作人员,整艘船大概载有130个人。”

    “静观其变。”齐沭轻轻地说,“如果是‘它’的话,不会悄无声息的。”

    齐沭和公孙琇对视一眼。

    “‘它’要的,是恐惧呀。”

    作者有话要说:

    齐遇【抱着膝盖委屈巴巴】:人和妖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公孙琇【看把小孩弄哭了心虚地哄】:能能能,不然人妖咋来的!

    齐沭:过来。

    第49章 锈迹

    两人再次躺在床上,已经是十点多了。

    海上太黑,看不清天色。

    倏而一道闪电破开夜幕,冷冽的银蛇透过绣着白鸽的窗帘,像是将白鸽拦腰撕裂。

    昏昏欲睡的齐遇被吓了一跳。

    齐沭将遮光窗帘拉上,低声说:“没事,先睡一会儿。”

    齐遇的瞌睡虫早吓跑了,他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齐沭,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他动作有些扭捏,仿佛一只小猫在傲娇地要求多加一条小黄鱼。

    “什么?”

    “嗯……”齐遇身体又往被子里缩了一截,“就是……”

    “你会结婚吗?”他终于一鼓作气问了出来。

    “结婚?”齐沭挑眉,“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公孙琇说大部分的人类都是要结婚的。”

    他接着问道:“你也会娶媳妇儿吗?”

    齐沭扫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齐遇,将床头灯关上。

    半晌,齐遇以为齐沭都要睡着了,叹了口气也准备睡觉的时候,黑暗里响起了齐沭的声音。

    “我不会。”

    齐遇噌地一下撑起了身子:“永远永远不会吗?”

    “永远也不会。”齐沭看着对面起伏的人影,低声说,像是承诺。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泛着幽微的光亮,像是不可捉摸的海。

    齐遇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为这个回答而窃喜,但又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齐遇补充道,“我虽然吃得多,但是其实很好养活的。”

    “你、你若是不想喂我了,就把我插在土里,我也能活。”尽管知道黑夜里齐沭应该看不见他的表情,齐遇依然拉起被子的一角遮住嘴唇,藏起了笑意。

    想了想觉得还是得为自己的幸福生活争取一下,他又说:“而且,不种土里也可以,我还会挣钱,我可以全部给你。”

    “所以、所以你不用担心。”他害羞地垂下眼角,觉得自己这样吹嘘自己真是太羞妖了,但他还是腆着脸大声说,“和我一起,不娶媳妇儿也会很好的。”

    “我还会做菜,力气也很大。”他停顿一下,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但是内心的鼓噪让他忍不住,“你喜欢我做的糖醋排骨吗?”

    “我还会烤布丁。”

    “还会省钱。”他压低声音,带着天真的小骄矜,“菜市场的姐姐们都喜欢我。”

    齐沭侧卧在床上安静地听着。

    齐遇也许还不了解他自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齐沭怎么会不懂。

    他的心绪像是压在地壳下翻滚的岩浆。

    是你说的,小妖怪。

    “齐沭?”齐遇说了好久都没得到回音,不由疑惑地唤他的名字。

    齐沭喉头滚动了两下,吞下了心中的灼热,用温柔又包容的声音轻轻道:“好。”

    一阵激烈的摇晃。

    齐遇掀开眼帘,只见地上有碎裂的玻璃闪着凛凛冷光。

    齐沭伸手按开了灯,明暗的强烈交替使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然而齐遇不用。

    他是妖。

    他看见原木色调的天花板上爬满了锈迹。

    大规模的锈迹是瘆人的。

    它们凸起、膨胀、扭曲,像是癌细胞一样累赘、成团,让人感到不适和恶心。

    更可怕的是,它们是湿润的,咸腥的,有不知名的贝类和海藻裹挟在其中。

    蠕动、拱起。

    而那低调而舒适原木色天花板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成了一张画纸。铺陈于上的是生物和非生物之间怪异的结合。

    只一眼,那种潮湿阴暗的触觉就好似爬在了他身上一样。

    “怎么了?”齐沭睁开眼睛就看见齐遇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在他出声的一瞬间,齐遇眼中那些肮脏的东西全部都消失了。

    “我、我好像眼花了……”齐遇讷讷地道。

    但是妖,会眼花吗?

    这时,广播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巴瑕’号受暴雨影响,在航行的过程有轻微颠簸,请您不必担心,不要去往甲板上……”

    他的声音舒缓沉稳,广播声很快停止了。

    齐遇打开窗帘,外面黑沉沉一片,只有船体上的灯发出光亮。

    但与茫茫夜色和无尽大海相比,这一点光亮就像是风雨中努力飞行的萤火虫。

    “齐沭,我刚刚看见,天花板上全是锈迹。”齐遇坐在床边,轻轻地说。

    “只一瞬间。”他缓缓攥紧了手,带着床单也皱缩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他也不是个什么也不懂的白板小妖怪了,经历了好几次事件,加上傍晚时公孙琇的话,他也警惕起来。

    “是真的。”齐沭站起身来,他看着靠窗的一角。

    那里的天花板上有一线被洇湿的痕迹。

    就算窗外下着大雨,但是他们房间的窗子是紧闭的。

    “‘它’来了。”齐沭低声说。

    齐遇担心地看着窗外。

    这茫茫大海,再大的轮船都是一叶扁舟。

    若是船翻了,他这点法力根本无法与大海抗衡。

    察觉到他的不安,齐沭握住他的肩膀:“不用担心,船不会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