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齐遇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他是这样一个人。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看到路灯下有一两只飞蛾。

    在有些凉的天气里还未死去。苟延残喘着,想要靠近光明。

    像他一样。

    飞蛾的阴影投在他的眼睛里。令人心烦。

    他动了动手指,扑棱着的飞蛾瞬间化为了灰烬。

    勾狁重伤后不会这么快卷土重来,也不会是祁门的人,他们没有这个本事,所以这次的事是一个小意外。

    治疗一只修为低下的鼠妖,对于现在的齐遇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不会需要齐遇的本体。

    但是他不想。

    他不想齐遇离开他半步,不想齐遇这样善良。

    任何有可能损伤到齐遇的事他都想阻止,哪怕几率微乎其微。

    可他敢吗?

    他牵动嘴角自嘲般笑了笑。

    太阳不会眷顾幽暗的山谷,百灵鸟不会栖息于荆棘之中。

    齐遇依赖的、喜欢的是温柔的齐沭。

    齐沭将手轻轻按在胸口,似乎想要借由手的力量来平息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听到了窸窣的动静,齐遇要回来了。

    他慢慢将五指展开,四个血印很快消失愈合。

    他连身体,都渐渐不像人类了。

    “齐沭!”齐遇钻出下水道,回到了齐沭身边。

    兔子精在下水道口怯怯地道了谢,挥了挥爪子就蹿了回去。

    “怎么样?”齐沭笑着将他鼻尖上蹭上的灰擦去。

    “我一下就治好了!”齐遇笑眯眯地准备接受齐沭的表扬,果然齐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很厉害。”他轻声鼓励道,目光像是映着水。

    “你知道小黑怎么生病的吗?”齐遇皱起眉,“他起初只是感冒了,但是白白找的老鼠药太不好用了。”

    “他有点中毒,醒来后也不太舒坦,把小兔精支使得团团转。”他忧心地抓住齐沭的手,认真地叮咛,“你以后生病了不要乱吃药。”

    “你们人类的药好像不太好使。”齐遇觉得还是自己管用。

    齐沭:……

    “阿遇。”齐沭低声说,“老鼠药不是给老鼠治病的。”

    “啊?”齐遇很是诧异,“胃药是治胃的,感冒药是治感冒的,老鼠药为什么不是治老鼠的?”

    齐沭解释了老鼠药的用途,齐遇倒吸一口凉气:“太可怕了!”

    “咦,你觉得老鼠会知道这个吗?”他好奇地问。

    “老鼠不一定,但鼠妖肯定知道。”齐沭回答。

    齐遇想到小黑睁开眼睛就有气无力地指使白白给他端茶倒水的样子,突然有些明白了小黑的眼神。

    他笑了一下,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暖心,笑了一会他突然看向齐沭:“齐沭,我觉得被爱着真好啊。”

    兔子精为了救小黑不惜在陌生人前暴露自己的身份,而小黑,也不会告诉兔子精,他是因为她错找的药才病得更加严重。

    他的手像是龙虾一样缓缓爬上了齐沭的肩膀。

    “哈哈!”他笑着靠近齐沭,揽着他的肩膀往回走。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狭窄的、昏暗的小道里响着齐遇不成调的歌声。

    断断续续,轻轻浅浅。

    自海上事件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齐遇这种心大的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体里还有一只母虫。

    但是齐沭却一直在寻找解决的办法。

    子虫应该是被勾狁逃脱时带离了,事后两人在甲板上并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齐遇身体里的母虫就像一颗□□。

    他曾检查过齐遇的身体,发现他只是秋冬季节叶子有些蔫吧了,身体健壮得像只小牛犊。

    齐沭在这一月里查遍了各种资料,关于“母子连心”的记录不多,但他在一本残本里发现了有关于七坟林的记载。

    于此书中记录,一位捉鬼师收到了爱人赠与的礼物,就是这样一对“母子连心”。她仔细观察良久,发现“母子连心”不是母子,这种虫类既无性别,也无法生育。

    一者年轻一者年长,彼此的时间的流速一样,所以它们的年龄始终存在差距。在年长者死去后,年轻者会将它的躯体背负在背上,将自己的养分继续给予它,直到它得到新生——这个过程就像是产子一样,所以前人多将二者认为是母子。

    像是两个有着共同圆心和半径的弧线,它们保持着同样的转速,却因为弧线起点的不同而永远无法重合。

    周而复始。

    ——“即使只能和你共度半生,我也要一直追逐。”

    可悲的是,一旦两者分开,成虫和幼虫的时间都会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成虫不会老去,幼虫也不会长大。

    同时,将一对中的“母虫”和另一对的“子虫”放在一起,两者并不会相互吸引,“母虫”更不会对其他“子虫”产生哺育行为。

    捉鬼师得出结论,比起母子,它们更像是一对恋人。

    多愁善感的捉鬼师给它们取了一个极富浪漫色彩的名字——前世今生。

    她记载到,成虫狱火难焚、水淹不死,但是幼虫却十分脆弱。

    失去了爱人的成虫也会在短时间内因为悲痛欲绝而死去——连带着植入成虫的人。

    齐沭合上书,他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蝶翼。

    书中没有记载如何除去体内的成虫,却写了,怎么将成虫引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都是这只长耳朵惹得祸。

    白白【甩着耳朵跳过来】:小黑你刚刚叫我?

    小黑【小爪子一翘】:我要喝茶。

    第61章 缺氧

    红漆木梁上刻着一只兽。

    身似豺狼而有双角贴背,龙首且尾长——赫然是睚眦。

    睚眦通身深褐,虽未上色,但雕刻者匠心独具,将它的须髯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它正看着下方的两人。

    年长者笔直地坐于案前,幽暗的室内他像是一尊泥塑。

    他年约五十,双颊清瘦,留着不符合时代的长须。十一月的云冀山已经落了雪,他却只披着粗布制成的单衣。

    另一人随意地坐在窗前,一只脚蜷曲着踩在上面,另一只脚垂落在内。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年轻,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长袖t恤,扣着一个棒球帽,像是在街上随处可见的年轻人。

    但这是云冀山。

    “祁门主。”年轻人懒懒地开口,“我提的意见怎么样?”

    被称为祁门主的中年男子正是祁门这一代门主,也是齐沭的二叔——祁辞咎。

    中年男子没有抬头,他缓缓端起案前茶杯。

    茶水已经变凉。他转动着茶杯,一言不发。

    “哼。”年轻人冷笑一声,“你我都清楚。”

    “我是什么人。”

    “你又是什么人。”

    听到这句话,神情肃穆端正的中年男子将茶水一口饮下。“不用你提醒。”

    “我知道怎么办。”

    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年轻人一个响指打开了结界,纸人走了进来。

    它低垂着脑袋,单薄的身体用弯曲的姿态表示它的恭敬。

    纸人跪在中年人旁边,它的手心里浮现一行字。

    祁辞咎看过后望向窗前的年轻人:“他们到了。”

    年轻人将红色的铃放在了桌上。

    纸人在主人的吩咐下准备退下,谁知年轻人却凭空点了一下,小纸人身上一下燃起了火焰。

    纸人挣扎两下,火舌舔舐上它的脸,它很快化为了灰烬。

    一直没甚表情的祁辞咎微微皱起眉头。

    这是对他的警告。

    年轻人笑了一下,撑手一跃,跳出了窗外,转眼间消失在茫茫雪山中。

    芙市的冬天又冷又潮,天上扣着像是棉被一样厚重的阴云,迟迟没有阳光。齐沭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忙,齐遇有些哀怨。

    他都不知道齐沭在忙什么。

    齐遇在被子里窝了一整天,连跑到客厅看电视的心情都没有了。天气太冷,他好不容易把被窝捂得这么暖和。

    齐沭没有铺地暖,在遇见齐遇之前,他过得几乎没有欲求——除了复仇。天冷还是天热、舒服还是不舒服对于他而言没有两样。

    他只是活着。

    所以第一个冬天,不爱开空调的齐遇遇只能委委屈屈地缩在被子里。

    孤独、寂寞、还没有男朋友。

    齐遇鼓着脸生闷气。他把被子往上一拉,将头也缩了进去。没办法,冻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