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去陪你的事业过日子好了,我和宝宝不需要你,”温元嘉倒回床上,被子蒙回脑袋,脑壳嗡嗡作响,“接着讲吧,说什么你都有理由解释,这也不是能说明白的事,就这样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

    邢烨窝在床边,五指插|进头发,头皮抠的生疼,大脑一片空白,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觉被放在绞刑架上百口莫辩,难受的百爪挠心,胸腔被滚油填满,炙烤皮肉翻卷,冒出滋滋糊味。

    过去发生的就是发生的了,他不敢否认,也没有办法否认,那是他过去的人生,涂不掉抹不掉擦不净的人生,要接受他要和他在一起,就要与这部分人生共存,他不想追根溯源是不想一遍遍回想,陷在过去走不出来,可元嘉非要他说出感情发生的理由,他文化不高说不出来,他现在只是看到元嘉就会兴奋,身体和精神都立正敬礼,知道有宝宝了欣喜若狂,想要加倍努力,给元嘉给宝宝更好的生活······他做错了吗,他不该这么做么,他要放任自流,让宝宝在窄小卧室里攀爬,让元嘉陪他蜗居?

    如果他做错了,要怎么做才是对的,如果想要改正,要怎么改元嘉才会满意?

    他不知道元嘉为什么对勾雪峰那么耿耿于怀,在他这里勾雪峰已经是过去式了,当那人摆弄掰不平整的文件,塞进公文包闯出门时,在他这里,过去的感情就算断了,再也不会复原。

    即使元嘉没来,也不会和勾雪峰再有交集。

    元嘉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

    邢烨想不出来也不敢问,他有心想说什么,又怕说出来触到元嘉逆鳞,不幸再勾起火星,他眼观鼻鼻观心窝着,乖乖坐在床边,扮演一座雕塑,小心放缓呼吸。

    “邢烨。”

    “哎。”

    邢烨立正达到,险些敬个军礼。

    “问你两个问题。”

    温元嘉没有出来,他缩在枕头下|面,被子盖在头顶,胸腔里鸣音震动,瓮瓮涣散出去。

    “你说。”

    “第一个问题,如果在医院时我没去找你,你会来找我么?”

    “不会,”邢烨斩钉截铁,“当时那种情况,我只想自生自灭。”

    “那如果你是个幸运儿,恰好被治好了,恢复健康了呢,”温元嘉捏紧手指,指间满是冷汗,神经被狠狠绷紧,系成一根琴弦,“那你······会来找我么?”

    邢烨噎住了。

    他脸上阵红阵白,喉口被棉花堵住,半天才憋出一句,嗓音粗哑难听:“这是······这是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

    “第一个。”

    “好,你问了我就回答,”邢烨扶在膝上,眼珠盯着裤缝,半天没挪动一下,“如果我还能爬起来······也许会的。”

    温元嘉眼眶红了。

    “第二个问题。”

    邢烨埋下脑袋,深深抽一口气:“嗯······好。”

    “十年前,十年前如果我······十年前如果我······没有离开那个小区,再也不联系你,而是更加努力尝试,”温元嘉小腹抽痛,那个弱小生命仿佛感知到他的情绪,在里面轻轻游动,“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空气静默下来,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分辨清晰。

    第76章

    温元嘉屏气凝神,在被窝里深深浅浅呼吸,枕头里的羽毛重若千斤,从云上碾压下来,将他碾成薄饼。

    他陷在黑暗里面,眼珠泡进盐水,无所适从的委屈满溢上来,堵住耳朵洇透鼻腔,小腹抽疼不休,胸口被碎石填满,动一动咯吱作响,磨得人牙齿泛酸,他进退两难,想听到答案又不想听到答案,仿佛在耳蜗里堵满棉花,这一切便会敷衍过去,不会硬生生撕扯出来,似一道天堑,隔在两人之间。

    邢烨抽抽鼻子,小臂擦过脖颈,他身上汗泥结成硬壳,动一动抖落黑灰,散出腐朽味道,他站直身体,捏紧拳头,向温元嘉靠近两步,脖颈青筋微颤,喉管簌簌冒风:“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转身大步离开,房门咣当一声,重重拍在墙上。

    温元嘉吓得一抖,闭眼揪紧被子,一时间心脏提到喉口,颤巍巍坠不下去,他探出脑袋,怔怔坐了一会,翻起来踩上鞋子,匆忙跑向走廊,立在楼梯间攥住扶手,任寒风吹透病服,浸透毛孔,从体内穿透过去。

    那股邪火发|泄出去,寒意汹涌而来,将他头顶淹没,温元嘉回过神来,指头摩挲小臂,站到两腿发软,默默回到床上,拽枕头挡住眼睛。

    这是他头一次和邢烨发火,针锋相对寸土不让,对待仇人似的质问不休,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揪住无法改变的过去,折磨自己折磨邢烨,将双方折腾的狼狈不堪。

    时间不会倒流,一万个如果都没有意义,曾经发生的那些,怎样都不会改变。

    邢烨快步走到一楼,在门口租辆破车,一路驶进小路,他急转弯似的飘逸,进土路上下颠簸,车体左右摇晃,他目视前方,一脚油门踩实,后颈被长鞭甩过,凿出噼啪电鸣。

    他从来都不知道,元嘉会这么不安,不安到要穿越回去,抓住漂在江上的浮木,求得一丝安慰。

    一路奔回店里,他把车甩在门口,跨步闯进卧室,不理任何人的呼唤,领班带着几个人在旁边看着,想上前不敢上前,眼珠跟着人转,直到人拍上房门,阻断袭来的视线。

    邢烨弓腰驼背,几乎摊成薄饼,手脚并用挪动,想挤进火炕下面,折腾半天什么都没有摸到,他翻出窗台,从外面向里面探,在炕沿和窗户的缝隙里摸索,拽出一把钥匙,走向后院老房。

    爸妈留给几套土房,其中两间改成饭店,还有一间没连在一起,盖在村东头角落那里,算是个备用的储藏室,平时几乎无人涉足。

    邢烨站在那间房门口,深深呼吸一口,推门走了进去,漫天黑灰扑来,呛得他咳嗽不停,心脏要跃出喉口,他进房间走向衣柜,拉开两层矮门,打开手电筒半|蹲|下来,那里面沉沉睡着只行李箱,箱体破破烂烂,轱辘摔掉两个,款式是十多年前的款式,连提手都是坏的。

    这只行李箱曾被高高抬起,重重掀进垃圾箱里,那巨响透彻心扉,穿过十年光阴,依稀荡在耳边。

    第77章

    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窗外浮灰飘舞,细密阳光成束,汇成层层箭矢,成片射|在身上。

    箱子横在地上,提手边缘磨损,沉甸甸拎不起来,时光如水飞逝,这行李重如千斤,打开时砰的一声,瞬间被气压弹开,毛线滚落出来,泛出烟尘洗过的味道。

    邢烨蹲在地上,一件件拿了出来,里头帽子手套围巾应有尽有,针脚不算特别细密,但看得出认真细致,是一针一线编织,纯手工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