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跟萧同志也是朋友,那就不耽误你们聊天了,我们刚才也聊够了。”史编辑知道顾骜是个值得结交的,连忙撕了一张联系方式过来。

    同时,他也对梁宽附耳低语:“先别忙,摸摸底细看他跟萧同志什么关系。犯不着直接得罪人,咱明天再来好了。”

    萧穗也恰到好处地委婉表示,希望跟顾骜单独聊聊。梁宽看顾骜似乎对萧穗不像是追求的样子,有些惊疑不定,也就被史编辑拉走了。

    ……

    “终于走了,吵得我脑仁疼。”萧穗松了口气。

    “那我也少说几句,你注意休息,”顾骜很上道,“其实就是不知道你伤得多重,才来看看。”

    萧穗左右反复斜视了顾骜两眼:“你这人是不拧巴?别人都说我是女流氓的时候,你偏偏对我挺好的,一见如故。等别人都说我是英雄了,赶着来看我,你又装疏远。这算啥?欲擒故纵?”

    顾骜笑笑,不知如何回答。

    这小姐姐的言辞,真是特么的犀利泼辣,百无禁忌。

    “这不是你自己说累么!我是实用主义者!”

    “给我削个水果,我告诉你病情。”萧穗不容置疑地指了指顾骜拿来的水果。

    然后趁着这两分钟,就把伤情说了。

    “其实我已经不碍事了,争取尽快出院。”她最后如是总结,神情也渐渐落寞下来,似乎浮华之下涌动着心事。

    顾骜把苹果递过去:“见到我不开心?刚才看你接待他们,还有说有笑的。”

    “那是装的——我是懒得在你面前装。”萧穗萧索地咬了一口果子,长叹一声,“虽然立了功,但我好像更加怀疑人生了,死了那么多人,我这点功劳也根本没什么实际贡献。”

    “怎么?文青病犯了?学美国兵那样,回来就怀疑人生?”顾骜凑趣地开导。

    “真不是文青病——小顾,你说我这种人,就写了些报道,拍了点火线照片,真有帮到谁么?”

    顾骜有些不解:“至少鼓舞士气了啊,就算是后方人民,看到英雄事迹,也会提振民心,怎么能说没用呢。”

    萧穗叹道:“你没上过战场,根本不知道那种劫后余生的虚无感,我觉得这些都没意义了。就算上面给我提干,我还是想退役,考大学。”

    顾骜:“你不是上战场之前就说过想考大学的么?”

    萧穗气得捶了一下被子:“这能一样么!当初是背负着女流氓的骂名,只想洗刷一下。现在可是有机会提干了,依然想考大学!你就不赞一下我的觉悟?”

    “觉悟不错。”

    “算了,你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跟你说了白说。”萧穗彻底放弃了,她最近被好多军方系统的同事、新朋友拜访,但那些丧气的话却不方便说,一直戴着面具死撑。

    本来觉得顾骜这种眼界开阔的朋友可以倾诉一下,没想到顾骜这厮的实用主义,简直登峰造极。

    遇到什么都那么冷静,这还算什么青春?

    这小子就不会热血冲动一把的么?

    第071章 世之英雄,汝之牛氓

    顾骜当然也注意到了萧穗的心结。

    他看妹子如此推心置腹,自己一点都不捧哏也不好,就主动问:

    “那你倒是说说,刚才梁宽拉你调动单位,你为什么非要拒绝?还有他说的文工团撤销是怎么回事儿?考大学真不是必过的,你要有心理准备,别冲动。”

    这个问题正好击中了萧穗的倾诉欲,她立刻叹息着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冗员要精简。军、师两级文工团编制统统撤销,水平好的骨干提到军区里,其余遣散转业。反正跟我是没关系了。”

    顾骜也不熟历史,就懒得分析上面的深谋远虑了。

    反正一言以蔽之,就是刚才梁宽给萧穗以立功提干人员的身份,转到粤州、进入军区总团。但她放弃了,宁可回原单位一边备考一边等遣散。

    “看来你是真的干腻了?毕业后也不会再从事相关工作了吧?”顾骜终于意识到,萧穗因为战争的残酷,改变了很多底层三观。

    “还是你理解我,”萧穗叹道,“大起大落好几次,我是看透了,为国家做宣传,太沉重了,可能一句话都要背负上很大的责任,我干不来的。我这辈子只想写自己看到的人性,写一写可以轻松修改的东西,就当是赎回良心的内疚吧。”

    “你不干得挺好,怎么就良心内疚了。”顾骜不解。

    萧穗坐在病床上,竟然无声无息就垂下泪来。

    她忸怩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大声说,便拍了拍被子:“你过来,坐到床上来。”

    顾骜依言坐到床上。

    萧穗咬了咬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很惭愧,那天攻克谅山的时候,我负伤了,为了不让报道被夺走,我凭自己的回忆,在野战医院里拼凑出了文字报道,没有采访核实。谁知,因为报道有些出入,害了几个战友少拿了补偿和荣誉。事后,我找编辑想更正澄清,但短时间内不行,不能影响士气。”

    顾骜一时没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说话别跳。”

    这个事儿,萧穗这几天应该是一直憋在心里,没敢跟任何人说过。

    毕竟,这是一个英雄女记者的污点。

    此刻语无伦次地倾诉了一番梗概后,她似乎突然轻松了不少。又缓了几口气,她继续徐徐解释:

    “反正就是有两个被我凭印象写死了的战友,实际上后来打扫战场又救回来了。虽然最后肯定会改过来,但现在千头万绪的,战残补助成了抚恤金,复员后短期肯定会有困难,总归是我的文章害了他们。”

    顾骜不懂这里面的政策,便问道:“抚恤金难道还没残助金高么?怎么会导致生活困难呢?”

    萧穗解释:“算法不一样的,战残补助,是未来每个月都有20块生活费,国家贴你一辈子。阵亡抚恤金是一次性发300块买断。短期是宽裕不少,但如果长期买营养品调养,以后就紧张了——所以,我想问你借点钱帮他们周转。”

    最后补充的这句话,萧穗可是鼓足了不少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