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顾,放心,这个月财务是来不及做账了,下个月一定做完这批账,等6月15号发工资的时候,1万美元奖金,而且是合法外汇结余形式的,一定发到你手上。”

    老爹当然很理解,财务流程的账期还是要等的嘛,天经地义。

    所以顾骜还需要等40天,才能真正成为货真价实的“十万元户”。

    “辉子你别矫情了,小顾觉悟这么高,还不懂这个道理么。”正厂长陈思聪打断了秦辉的私聊,然后立刻号召大家一起干茅台。

    今天这种好日子,大家当然要吃好喝好了,之前十天虽然也是天天喜悦兴奋得睡不着觉,但毕竟工作繁忙,谈生意谈得口干舌燥,连高兴都没时间高兴。

    难得为国家创造了几百万美元的外汇,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庆祝得再奢侈一些也是合理的——广交会每年春秋两季各开一次,直到80年代初,每一次会的全国成交总金额,也从没到过5亿美元。

    说不定,今年厂子一家就能为全国创造2的外汇了。

    如果是顶级央企,比如几桶油或者汽车集团这些,创汇额占这个比例是正常的。但厅级的部属国企作出这种成绩就有些高了,超出同级企业估计有10倍。

    也难怪陈厂长满桌的烤乳猪、港式挂烧鹅、文昌鸡、脆皮蜜汁叉烧、乳鸽酥糜、潮汕牛鱼丸……都敢流水一般地上,让所有人敞开了吃。

    甚至鲍鱼这种不能敞开吃的,好歹也分了每人一碗两只,还点缀了几丝官燕和海虎翅。桌子正中央还上了一整条硕大的清蒸东星斑,作为镇台面的硬菜。

    至于粮票、肉票的问题……

    呵呵,都住涉外宾馆了,有美元在手,还用考虑票证?

    票证是搭配人民币用的。在允许收美元的场合,不存在票证,就跟明年即将出现的外汇券一个道理。

    按照国家政策,以及未来会出台的法律,“业务招待费”只要在成本和销售额的083警戒线以下,就是合法的(也就是卖出去600块货,允许你花5块钱在请客送礼拉感情上)。

    任何单位报销餐费礼品费发票,加起来别超过这个额度,税务部门就认为账没问题,这是几十年约定俗成的,纯国企时代也一样。

    跟外国人谈生意,怎么可能不请客送礼?

    所以按照这次广交会的创汇额,为国家收了600万美元,当然可以名正言顺留下5万美元用于本厂当年业务的吃喝礼尚往来钱,谁都挑不出错。

    79年跑到三大直辖市和各沿海省城的专门涉外宾馆,拿出5万美元,能吃到些什么呢?恐怕桌上这几个人天天吃,一年都吃不掉吧。

    今天这一桌看似土豪,人均10块美元都不到。

    大伙儿觥筹交错庆祝得正热烈,包厢的门开了,走进来几个外事局的同志。

    陈厂长立刻站了起来:“局长!包处长,来来来一起一起。”

    包处长开完笑地说:“你们在这儿过得好日子!也不请我们打秋风。”

    陈厂长连忙一指旁边几道包装得挺整洁的菜:“哪儿能呢!这不是怕局长和包处长大驾请不动,兄弟单位要抢嘛。部里下属的参展单位几十家呢,咱一个厅级的小厂,可不敢跟那些副部级的大厂子抢领导呐。但我这儿都给打包好了,就算你们最后没空来,随喜是肯定要的。”

    听了陈思聪的客气,一直微笑不语的局长,终于和蔼地摆了摆手:“陈厂长太谦虚了,你们虽然是厅级的厂子,今年的创汇额却一点都不比副部级的兄弟厂低呦——你们占了整届会成交额的21呢!我是特地来给你们报喜的,下半年,部里肯定要表彰的。”

    陈思聪听得眉飞色舞,立刻端起酒杯:“局长,都是您领导有方!我们一帮搞生产的,只知道把设备质量做好,关键还是您呐。没说的,我敬你三杯!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就倒了三杯茅台。

    局长和蔼地把庆功酒喝了,稍微吃了几口菜免得伤身。陈思聪一再拉着他吃完这顿席面,他却表示还有别的部属企业没交代完呢,坚持走了。

    “真是廉洁啊,连政策允许的庆功宴都不吃。”一群人默默感慨。

    第082章 从评论到露脸

    广交会开完,回程的时候就没有再坐轰炸机炸弹舱的待遇了,甚至连民航都没得保证,只能是照旧坐坐软卧。

    那种区区一个副县长就有资格坐的软卧,完全不足以体现顾骜的档次。

    局长与包处长直接回京城,顾骜因为还有些事情要到厂里接洽一下,所以跟陈厂长等人一路,处理完后过几天再回京。

    毕竟厂子里多了那么多新揽的涉外订单,有些客户的细节定制要求,都得有既懂专业技术、又懂商务英语的综合型人才帮忙敲定转达,这都是省不了的,必须当面亲自跟一个个车间主任、产品负责人交代。

    5月10号一大早,住在粤州宾馆的一行人起了个大早,准备在市里最后玩半天,看看粤州名胜,然后就赶下午的火车去武昌了。

    不过顾骜才刚刚收拾好,就听到包处长敲门喊他。

    “小顾,有记者来采访局长和陈厂长,你准备一下。”

    顾骜连忙跟着下楼,在供应早餐的茶餐厅里看到几个领导都已经围坐在一张餐桌上了,旁边还坐了个女记者。

    他并没来得及细细观察女记者的长相,就直接轻轻坐到了那张餐桌最下手的位置。

    他并不觉得这些人会是来采访他的,因为他只是一个协助谈判的技术解说人员。不过他还是得到场,以备记者问到某些领导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时,他可以帮忙解说。

    然而,那个女记者却特地观察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松地笑着打招呼:“这不是小顾么?原来你调这儿来了,真是能者多劳啊,我以为你还在外交部做笔头工作呢。”

    顾骜茫然地看了几眼女记者,这才隐约想起,原来是新华社的刘琳琳——半年前,“勿谓言之不预也”的时候,赵雨田找他去《人人日报》时,就见过这个刘记者,双方还讨论过一些措辞组织方面的问题。

    当时,顾骜和赵雨田负责的是那篇不署名社论;而刘琳琳负责的是角落里那篇“越南边境部队如何挑衅我方、残杀我同胞、践踏我国土”的客观新闻报道。

    《人人日报》只是机关报,主要是发社论、先进事迹、讨论文章,所以不会像地方的新闻类报纸那样养很多记者。而新华社只是新闻通讯社,专门负责采访的,会给《人人日报》供新闻稿。

    作为一名专门负责报道国内外事新闻的新华社记者,刘琳琳这半年里可能是工作略微有所调动,来报道广交会的先进事迹也就不足为奇了。

    “原来刘记者还认识小顾啊,那就好办了,大家不要拘束,随便谈就行。”局长听了刘琳琳的解说后,也是了然,场内氛围立刻更融洽了起来。

    刘琳琳回到正题,继续采访:“局长,听说这一届广交会上,一机部下辖的钱塘制氧机厂,在出口创汇任务完成方面……”

    不到一个小时,一堆花团锦簇的先进事迹,就跃然纸上。陈厂长还充分尽了被报道对象的地主之谊,招呼餐厅流水上了一堆的水晶虾饺、蟹黄干蒸烧麦、葡式蛋挞、虎皮凤爪……

    招待新华社的一行工作人员痛快享用最高档的早茶。连摄影师和司机都按最好的招待,凡是早茶时段供应的,想吃啥吃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