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人文理兼通,办事的能力早已历练出来,唯有混体制依然不适。做学生、实习的时候,好歹可以只看疗效,真的逼不得已入了公门,繁文缛节官僚注意都上来了。

    “台资处有那么忙么?”米娜难以想象。

    “别人不忙,真心想做点事情就忙了。不说了,进去吧。”顾骜捅开门锁,也不跟米娜客气。

    “你不会食堂吃过了吧?这些家具你也不整整,就这么凑合着住了?”米娜一边看顾骜宿舍的陈设,一边随口问。

    她是第一次上门,这是套一室一厅带厨卫的小房子而已,也没什么装修,石灰刷墙瓷砖地、马赛克的厨卫,所有电器都是顾骜刚买来的。

    床和桌椅倒是单位白送、原先屋里就有的。只不过长相跟顾骜办公室里那套一模一样,一看就是批量采购办公设备时多的。床则是钢丝的行军床,顾骜只是铺上了自己买的铺盖。

    “还没吃呢,要出去吃,还是煮点泡面?我也想等有空了去看看家具,这不刚住进来,一个周末都不得闲么,没时间。”顾骜一边回答,一边翻冰箱。

    如今还是均贫富的年代,就算给顾骜处级待遇,分配到的居住条件,估计还不如有妻小的科长——单位是按照你家人头数算福利的。

    顾骜才混十天机关,就已经目睹过“本来只能分12个平方、还要多排两年队”的科长,就因为结了婚,被单位提高了分房优先级,还给他多了8平方额度——尽管那科长的老婆是无业人员,根本不关外资委什么事儿。

    所以,也别嫌弃“二胎抵扣所得税”了,单身狗们被额外压榨的满满恶意,古已有之呐。

    米娜站在身后静静的观察聆听,然后夺过顾骜刚拿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无品牌面饼、还有小葱鸡蛋,走到煤气灶旁,稍微处理了一下,放了一锅热水煮上。

    她也不是不能吃苦的人,顾骜的行程规划细节还没问清楚,她也无心吃喝,只想尽快把晚饭搞定,多挤出几分钟时间,把话彻底问清楚。

    “你要去多久?”米娜一边把面煮上,一边回过身正视着顾骜盘问,眼神灼灼似乎带着一丝壮烈的决绝。

    顾骜被这个眼神一烫,心有灵犀地辩解:“我中间还要休学回来一年呢,又不是天各一方。”

    他顺势把自己的一切安排彻底细细说了,包括休学的真实动机。

    有些话,和领导是不能说的,说了就是政治觉悟上的重大错误。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时也不方便,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人上班开门进来。

    只有下了班,回到自己家里,关起门来,跟学妹是可以聊的。

    因为顾骜下意识知道,米娜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告发他的。

    一个人被各种密谋憋太久,难免会出心理问题。顾骜在京城几个月,远离女朋友,也远离父亲和姐姐,所以他下意识就把米娜当成了倾诉宣泄的缺口。

    “……大致就是这样,所以我其实是根据自己对国家经济形势、风向松紧揣测出来的,我希望82年83年待在国外,就这么简单。你也别弄得这么提心吊胆生离死别似的,我这趟也就出去四个月,明年夏天还会回来的,到时候大伙儿有的是时间聚,你毕业典礼的时候,我也一定到。”

    说话间,顾骜把两碗加了煎蛋和小葱的泡面盛好,再铺上几块友谊商店买来的午餐肉,很是温馨。

    “原来……我还担心你走得太仓促,去美国各方面住不惯呢。”米娜低头吃着泡面,把中分的额发盖下来,遮住一边眼角,偷偷擦拭泪水。

    真是害她白担心了。

    今晚……其实她来之前,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如果学长好几年都回不来,她就(下转作者的话)

    第258章 你这个懦夫

    “怎么吃泡面都能吃哭了?太难吃了吗?”顾骜注意到米娜的情绪波动有些剧烈,扶着她安慰起来。

    “不,是激动的,哥哥你太厉害了,我好崇拜你。”米娜情不自禁说出了这么羞耻的话。

    刚才她看着是在吃泡面,其实思绪已经在“是否献身”这个大是大非的鬼门关上绕了一圈。

    为了掩饰尴尬,她不着行迹地用中分长发匆匆抹了一下眼角,飞快地转移话题:

    “对了,你平时寒暑假还回来么?不然的话,就算中间有休学,你还不是要跟穗姐分开20个月?你们刚热恋一年,能放得下?”

    这就是移祸江东的路数了,米娜一下子把尴尬转移给了对方。

    不但挑起了敏感话题,还显得是在为朋友两肋插刀、真心关心学长学姐、丝毫没有利己的目的。

    不过顾骜倒不像是太在乎儿女私情,公允冷静地回答:“应该是不能说回国就回国的,不过既然大家都还是大学生,分居两地是本来就应该要忍耐的考验。我跟穗子虽然是真心的,但当初的机缘也确实是意外。现在想想,如果是在冷静的环境下,我可能会等自己毕业了、确保大家能在一座城市生活,再突破那层关系吧。”

    米娜眼神闪烁,暗中观察顾骜的表情。

    本来,她还期待顾骜会显露出几分欲求不满。

    结果顾骜如此正气,也就彻底打消了米娜自降身份的勇气。

    “既然你自己觉得不在乎,那就最好,祝你一切顺利了。”米娜酸酸地祝福,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果觉得精神压力太大、没人谈心,就去大使馆多跑跑,找叶姐叙叙旧吧。呵她不是正好在当三秘么。”

    米娜这句话很酸很敏感,偏偏尺度又掌握得很好,只说“友情”,让顾骜无法否认。

    顾骜自嘲了两秒,趁机组织好措辞,不着行迹地澄清:“叶姐,我哪里敢跟她推心置腹哦,谁让我这人一贯歪门邪道呢——你信不信,如果今天坐在我面前的是她,我跟她说我要叛国,她肯定会告发我。而如果是你,会告发我么?你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国这边?”

    米娜脸色一红,内心其实非常欢喜,顾骜这话,明显是说对她的信任度非常高。

    不过妹子表面上依然要假装严厉唾弃:“呸!这种反动的玩笑也能开!我……你要真是那种人,我当然要大义灭亲啦!”

    吃完泡面,把未来的安排大致聊了聊,谈心叙旧到九点,顾骜非常君子地开车送米娜回学校。

    快到学校的时候,因为外交学院的同学们作息时间普遍比较晚,远远就能看见宿舍楼和自习室、图书馆都还灯火通明。

    顾骜这辆伏尔加,大伙儿也是非常眼熟的,所以他为了不暴露,就提前了几百米靠路边停车。

    他已经毕业了,跟米娜在“课题组”那层战友关系,自然也就结束了。

    同学们都是知道他有异地恋的女朋友的。这种情况下,深夜九点多送妹子回校、还大模大样开车到女生宿舍楼下,对米娜的清誉伤害太大了。

    顾骜是怜香惜玉的人,怎么能让好妹妹受伤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