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会议开完之后,那些国家级大媒体都撤了,但省里的媒体还是要跟上接档的。毕竟宣传本省文创旅游产业的事儿,放到地方上依然是很值得关注的新闻。

    于光荣也乐得留个人情,就多说了几句,凡是不违反工作纪律的,都能拿来说。

    “这两天暗访结果,诸县、山阴那边,民间灵活就业非常繁荣,都是兰亭影城这边的产业带动效果,不得不服呐。说句不掩饰的话,这年头,只要肯学手艺就能找到工作的好地方,不多的。”

    餐桌上,于光荣夹了一大块五花腊肉,一边感慨一边嚼得满嘴流油。

    裴海燕眼珠子一转:“那您的意思是认为,根据公安的实地排查,当地就业情况比经济统计部门的笼统指标要好咯?您觉得统计部门出现纰漏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她倒不是想挖什么造假黑料,只是新闻工作者的本能,总想刨根问底来个“起底爆料”。

    不深刻的话,怎么把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怎么震惊人心呢。

    于光荣也知道媒体的德行,思前想后,揣摩道:“确实有一些奇怪,主要是香江电影商人和博物馆业主的大方程度,远远超过了此前我们的想象,所以没料到对地方产业带动和人民生活提升有那么大效果。”

    裴海燕很快抓住了关键:“您是说,有可能香江资本家是在酝酿虚假繁荣、不可持续?”

    于光荣连忙撇清:“别瞎想,我没这个意思!再说了,可不可持续不关我事,我只要不发生意外,乐得它看起来安稳就好。我还是举个例子吧:裴记者,你有机会看过港片么?古装武侠片,历史片什么的。我就这么问你吧,邵氏的《天龙》、《神雕》的电影,你偷看过没?”

    “看过……”

    裴海燕很想说没看过,以政治正确。不过她一想到如果否认,对方就不会说下去了,只好摆出“咱天下乌鸦一般黑”。

    金镛剧83年年初还没合法进入内地呢,但是公安、新闻界等接触外界比较多的部门,不少人还是私下有机会看的。

    于光荣便顺着往下说:“我这么说吧,香江人原先的武打、历史片,宋朝的官兵就穿个红衣服、头上顶个范阳笠,拿根红缨枪,或者是包了锡纸的木片刀。那样子,还不如金兵装备精良呢。

    可是我这几天暗访到的,那些香江商人都还没宋朝背景的电影片约呢,先把各个朝代考证得很严谨的盔甲、古装样品都订了一份。有些明显用不到的,也先送到宋六陵博物馆,展览几套。

    按照这么精工细作,有些好的样品做个几套就能养出一个万元户的铁匠或者裁缝,这么搞拍片成本太高,资本家不会亏吗?”

    裴海燕顺着思路捋了一遍,也发现果然如此。

    她自言自语道:“明天陪外商参观博物馆的时候,我采访一下顾先生好了,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看他怎么解释亏不亏本。”

    于光荣:“你要采访就自便,我就一个要求,别扯上我,我只求不出事就好。”

    裴海燕嫣然一笑:“这是当然,于局,我怎么会出卖您呢,您为我提供素材,我会谢您的。”

    ……

    次日一早,也就是外宾即将回去的那天,用完早餐之后,车队就绕了个大圈子,把外宾们送到宋六陵博物馆山脚下——

    本来么,从兰亭影城招待所直接过去,也就十公里山路。

    只不过都是青石台阶,没法开车,而洋大人的体力显然是不可能在山上徒步10公里后、还有力气参观博物馆和古迹的。

    车队只好兜半个圈子,绕到会稽山东麓。

    “高尔文先生,这里,就是曾经的宋六陵遗址。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叫宋的朝代的6代帝王陵墓,距今700至800年。旁边这座博物馆里,陈列了一些出土文物,以及我们根据当时文献古籍记载、考证后仿制的还原用具。”

    顾骜尽到了地主之谊,一上山就给外宾们介绍。

    克里斯只是先扫了一眼,就玩味地称赞:“看上去很可观,我在中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生动的博物馆——原先我去过京城和沪江,看到的都是一列列残破的古物,然后直接堆砌一个文字说明,也没个仿古场景展示,太难理解了。你这里,倒是很跟西方接轨。”

    “高尔文先生,慎言,这是我捐建的博物馆,不是我的博物馆。”

    第484章 俗不可耐

    顾骜领着一帮外商谈笑风生,一次次让外国人惊叹于“原来中国的各个方面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这种真情流露多了之后,自然会让接待官员和地陪记者肃然起敬。

    虽然不知道那些外商究竟从哪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看出了可敬之处,但总之就是很厉害的样子。

    省报记者裴海燕一直等在旁边,时不时拍个照,知道快午饭的点,终于逮住机会单独采访顾骜。

    “顾总,关于今天早上的行程,我能采访您几个问题么?”

    顾骜看都没看他,先以日理万机的姿态关照了仇清:“仇局长,那就麻烦你先招待外宾用餐。”

    仇清很上道:“没关系,你忙。”

    然后顾骜才居高临下回过头来:“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裴海燕瞬间被压制了气场,期期艾艾了两三秒:“是这样的,我也懂英语,刚才我听高尔文先生等外商称赞,说今天参观的古迹和博物馆,规划与国际先进水平接轨,让他们很有沉浸式体验和亲切感……可能我翻译得不是很精确,您能解释一下么?”

    顾骜先笑了笑:“对不起,这不是我的专业。不过既然你坚持问了,我稍微说几句抛砖引玉好了。目前为止,我们中国人看博物馆的眼光,跟几十年前的美国人差不多。

    一堆解说佶屈聱牙、又无法直观看出差别的破旧东西堆在那儿。告诉你先秦两汉的时候某类器用长这样、南北朝唐宋又发展到如何如何、最后明清怎么样……

    如果是假的仿制品,那就极少陈列出来,哪怕那些假货可以极大丰富视觉体验、让孩子更好地学习历史文化,也不能豁免——除非是直接装作真品展示。

    近百年前,纽约大都会和卡耐基博物馆也是这么干的,人家的建馆思路就是给超级富豪炫富,不是为了对贫苦大众的历史和传统文化教育慈善。仿古假货虽然有助于科普文化,却不能显示捐赠者的有钱和逼格,自然弃之不用。

    西方动物园的发展史也是同理。最早的动物园,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就是公爵侯爵们炫富用的。有生物学教育价值、但不够稀缺炫富的物种,是没法被陈列和解说的。炫了三四百年,到19世纪才变成我们现在看到这个样子。

    如今,我国的动物园已经赶上了百年前西方“公共教育慈善”的步伐,但博物馆业还得敲打敲打,把认识上的差距补上。

    这座宋六陵博物馆是我捐建的,我希望以后中国有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之后,能够有所觉悟,不要把捐建博物馆想象成合法炫富的途径,不要走一百年前j摩根和安德鲁卡耐基刚做暴发户时的心态。一切,要以真正有利于科普文化和自然教育的角度来设计,哪怕显不出你有钱也没关系。”

    顾骜一番话洋洋洒洒,让裴海燕不明觉厉之余,又敬畏莫名。

    “不要和刚暴发户时的j摩根和安德鲁卡耐基那么庸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