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足足十秒钟:“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走?你也不觉得我辜负了您当年的提携?我知道这话说起来有些不仗义,当年国家取消了石化兵的编制,是顾总你拉我上通讯这条船的。我现在虽然想走,但还是像继续做通讯。能走上通讯这条路,是您指引的。还挺对不起您的……”

    顾骜呵呵一笑:“这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当年,我才是华兴通讯筹委会主任,项目上马后我也是第一任厂长,我自己都走了,还能不让别人走么?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不过,你如果有理由想说,我也不介意听一听。”

    顾骜这么一说,任正义终于松了口气。

    顾总的胸襟之豁达,非常人可比。

    任正义闷了一口拉菲,觉得不顺口,喝不惯,吁了口气,问道:“有白的么?”

    顾骜忍俊不禁,起身走到餐厅门口,低声交代了等在外面的女仆一句,不一会儿就拿回来一瓶茅台。

    平时顾骜请客,都是有女仆在旁边伺候的,招呼很方便。不过今天顾骜意识到可能有些机密商讨,所以才让女仆去门外候着。

    酒来了之后,任正义也不敢让顾骜动手,亲自接过,只自斟自饮。喝了三个半两的小杯后,开口说道:

    “顾总,当年你走之前,说的‘这一代咱能造,下一代咱能跟,再往后要争取跟美国人的技术平分秋色,我没忘。

    不过在华兴这几年,总觉得战略上有些僵化了,跟随太紧,完全在模仿摩托罗拉的优势。跟到摩托罗拉的通讯产品、我们生产环节都能跟上了,也就懈怠了。

    今年年初,其实就逆向出了摩托罗拉的手机、还有手机用基站的生产工艺、配套。然后呢?厂子上上下下都在等国家投入,希望国家决策布网。国家不决心布网,他们就继续故步自封生产寻呼机、寻呼用信号站。

    反正现在利润还是不错的,寻呼机这两年的订单量也越来越大,大家都觉得这样在舒适区里躺着抓好生产就不错了。什么时候摩托罗拉人出了新产品,咱再学逆向、花钱拿授权……

    我觉得这太慢了,偌大一家央企,国内民用通讯电子方面的领头羊,就这么盯死了一家对手。我们跟发达国家的差距,可不仅仅是手机和寻呼机,我们是全方位落后呀!除了摩托罗拉,还有那么多空白可以赚,可以研发,可以努力。

    但厂里的决策层就是不敢投入研发,就盯着每年上缴国家的利税。利税越高业绩越好,要不就是盯着可以摊到成本里的福利。

    费总倒不是坏人,可惜他只懂财务,不懂科技,没有投入的魄力。两年前您走了之后,虽然部里另外空降了厂长,没让费总一个管财务出身的直接就地转正当一把手。可从此以后,费总毕竟也是厂里资历最老的了。央企一旦到了财务出身的人左右掌舵,研发拼命方面的狠劲儿就没了。”

    任正义说了一大堆,似乎是唯恐顾骜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走,唯恐顾骜把他当成“受了国家教育和培养,却不肯报效国家”的人。

    “其实你不用说这么多,我都理解,这事儿也不存在谁错。”顾骜摆了摆手,制止对方继续解释。

    “国有有国有的难处,大家都是这个圈子里混出来的。国有不能冒险,不能拿国家的投资去孤注一掷投入技术,这不是谁的错,因为冒险的事情本来就应该有其他形式的经济补充成分来干嘛。你看那些孤注一掷的外资合资、私营小老板,赢了的那么光鲜,可输的比例也高,十个里面活两个这种险,你怎么让费总去冒嘛。你既然想明白了,走就走好了。那你现在有具体方向么?”

    任正义松了口气:“目前,还没更多的方向,就看准了一两点——我觉得,华兴不该只盯着摩托罗拉这一家。

    咱中国人目前在民用通讯电子领域太落后了,不光是没手机没寻呼机的问题。邮电局里用的交换机都还有人工的,少数换了程控交换机的还得靠进口。

    还有传真机业务也举步维艰,少数发达城市引入了传真机业务,但是邮电局那一侧的设备不过关,终端传真机发展也受限制。当然,传真机我是不打算做,我暂时就打算专注于邮电局这一侧的设备。”

    任正义甚至都没能说出“运营商端业务”或者“网络侧设备”这些专业术语,因为如今还没这些新潮词汇。但他要做什么事情,内心是很清楚的。

    很显然,他已经看出,留在华兴,暂时不可能有突破性的研发投入,补其他短板。这里面牵扯太多。

    而且,当初华兴通讯成立的时候,就是隶属于电子工业口管的,当时也就局限在“无线通讯”领域,包括寻呼机和当时美国也才刚出现的大哥大。

    而有线电话的进一步技术开发,就有点捞过界了。因为按照传统观点,有线电话相关技术和设备,并不是“原先空白的新兴市场”,所以应该属于早已存在的邮电有关部门下属单位。

    邮电有关部门旗下,也是有一堆的技术型国企、央企的,未来会成长为中电信这些。历史上,在1988年以前,国内的有线电话系统,并没有全面推广程控交换机,还有大量的人工交换存在。所以邮电有关部门不觉得这玩意儿需要跟“电子工业”有什么牵扯。

    换句话说,你一点电子技术都没有,有线电话还是可以打的。

    权限的交叉重叠,都是随着技术进步才慢慢凸显的,利益上的牵绊也才会越来越多。就像c电脑时代,微软公司不会觉得s系统会遭到平板或者手机系统的入侵,可到了10的时代,微软显然已经用了自己的行动证明,它们开始担心和正视因为技术进步而导致的“跨硬件平台系统打通”问题。

    通讯技术总是做着做着,才发现电子工业和邮电有关部门,开始权限交叠了。这种时候,你只有离开体制,才能跨圈做生意,做新生领域的生意。

    事实上,这或许也是另一个时空,原本历史上任正义1988年才正式设立一家独立的通讯科技公司的原因吧。

    当然了,那个时空的任正义没现在那么好的条件,也没能从84年开始就在通讯领域摸爬滚打积累行业见识和项目经验。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世任正义可以提前一年半彻底看清自己要啥,并且做好创业的准备工作。

    “那你现在有什么困难么?是不是启动资金不够?”顾骜跟对方捋清了来龙去脉后,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问道。

    任正义:“钱倒不至于不够,至少一年半载之内不会不够。今天就是跟您透个底,来去明白。以我的身份,圈内的人脉,要做的项目,出去之后,自己弄个几万块积蓄、再找银行贷20万低息贷款,还是贷得到的。无息都能贷一部分,只不过估计没20万那么多。”

    第753章 天马行空

    任正义的这个回复,还真让顾骜有些没想到。

    至少在80年代中期,国内的银行贷款放贷普遍还是比较宽松的。

    低息贷款不少,某些符合特定项目条件和扶持政策的,甚至会无息。

    更重要的是,很多比较小额的、项目理由正当的贷款,都不要抵押物。当然这里的小额一般是只人民币几万块范围内的,如果是六位数、几十万以上的,那绝大多数还是要抵押的。

    这种宽松,在人心活泛的90年代,几乎是不敢想象的,那得催生多少老赖呀。不过在86年却自有其存在理由,因为就在当年的8月份,国内才有了第一起破产。在此之前大家都觉得借了国家的钱肯定得还,不还的下场靠借款者自己吓自己脑补就够严重了。

    不过,宽松也不是谁都能借的,关键还看批示。任正义说他可以低息甚至无息一部分,贷款二十万补充启动资金,显然是跟他在华兴通讯干了三年、而且当了一年多副总有关。

    这样的人出去,哪怕是下海身份,在当时这个特定年代下,到银行都是有背书的。你要是个普通无业ang流,你试试去银行不给抵押贷款,不被打出来那才叫怪了。

    这也不算什么不合理的利用影响力,毕竟他借了钱也是真心去创业、将来也会还的。只能说银行方面自愿更相信这样的人是拿了钱去做正事、做好事,所以愿意借给他。

    相比于另一个时空,任正义88年自建企业时,只拿了两万块个人和亲友积蓄做本钱,如今的他可算是鸟枪换炮了,最初起步阶段就起码充裕了四五倍。

    不过,考虑到他离开体质的时间也提前了一年半,如今国内采购的外国进口程控电话交换机也更稀缺、逆向起来的工业难度也更大。

    所以估计任正义想研发出程控交换机的研发成本、试错资源,也会成倍提升。这么一折算,他的启动资金也就够他初步把要研发的首款产品整出来。

    前提是他能找到对的人,从华兴通讯拉到足够多的对现状不太满意、想下海挪动挪动的技术岗位下属。

    ……

    “既然你暂时不差钱,那就当我没问。”顾骜意外归意外,想明白了之后倒也很豁达,并没有上赶着要投资任正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