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没有进入过权利的中枢,但到底是从小被当做公府继承人培养的,政治敏感度并不比贾敬差。

    老圣人最近三个月里,已经传过六回太医了。特别是上个月,竟然传了三回。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圣人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而圣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子,也不真是老圣人手里随意操纵的傀儡。相反的,这位天子极善隐忍,也极擅长在隐忍中壮大自己的势力。

    贾赦敢肯定,只要老圣人一驾崩,圣人立刻就能掌握朝堂。

    到那个时候,靠着老圣人作威作福,甚至不把圣人放在眼里的甄太妃一系,就要倒大霉了。

    甄太妃是个后宫妇人,所用的手段难免阴毒不光彩。而就看当今圣人以往的做派,真正的帝王心术没有学到多少,所行多有后宫手段的痕迹,有些小家子气。

    到那个时候,元春若仍然身在后宫,难免成为甄太妃拉贾家上贼船的突破口。

    以贾家如今这三斤钉,实在是没有资本参与到上位着的斗法之中,贾赦也冒不起这个险。

    因此,直到贾赦带着元春到春熙堂中拜见贾母的时候,贾母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孙女给祖母请安!”元春一进内堂,就跪下磕头,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声音哽咽不已。

    正在搂着黛玉听宝玉讲笑话的贾母一怔,堂内笑得前仰后合的主子丫鬟们也都集体失声,相识一眼之后,就齐刷刷地看向元春,眼中尽是好奇之意。

    贾母迟疑道:“这是……元姐儿?”

    见老祖母还认得出自己,元春更激动了:“是,是元姐儿回来了。”

    贾母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真的是元姐儿?快,快过来,让我老婆子好好看看。”

    元春起身走上前,就被贾母一把搂住,大哭道:“我的元儿呀,祖母可算是见到你了!”

    元春也哭道:“祖母,我想你想的好苦啊!”

    一旁众人连忙来劝,宝玉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贾母好容易止住了哭声,一手拉住元春,一手拉住宝玉,笑:“元姐儿且看,这是谁?”

    元春定睛一看,却见一个面如满月的俊美少年,正眼圈通红,神情激动地看着自己。自己的幼弟,元春如何会不认得?

    “宝玉,这是宝玉。”

    宝玉欢喜地唤道:“大姐姐!”

    宝玉自幼便不喜读书,对于那些迂腐的老夫子们更是厌恨惧怕。唯有元春教他时又温柔又可亲,他学得极快,还能得到太太和老太太的夸奖。

    因此,元春在宝玉心目中的地位,一直很高。

    贾母又拉着黛玉让元春认识:“这是你姑母的女儿,乳名唤做黛玉的。”

    “大姐姐。”黛玉连忙见礼。

    “妹妹快快请起。”元春连忙扶住,仔细一看,发现黛玉生得颇似姑母,只是比起姑母,更瘦弱几分。

    介绍了黛玉之后,贾母才让三春前来见礼,并特意介绍了她先前没见过的惜春。

    众人正相互拜见,忽听门外有人道:“可是我的元儿回来了?”

    第242章 薛宝钗(三十六)

    因为每年都能见王夫人一次, 元春对王夫人的声音很是熟悉,一听就知道这是王夫人来了。

    伴随着焦急的脚步声,还有个妇人的声音不住地说:“太太慢点儿,当心脚下。”

    门口的小丫头迅速掀开了帘子, 王夫人带着周瑞家的, 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看见元春, 她顿了一顿, 然后就满脸焦急地询问:“元儿你怎么突然出宫了?可是得罪了贵人?”

    因着这话太过出乎意料,以元春的城府,也不禁愕然, 下意识地去看贾赦。

    ——她不相信, 母亲不知道她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因此也更加想不到, 得知她平平安安地从宫里出来了, 母亲的第一反应不是替她高兴, 不是怜惜她这些年所受的苦楚, 而是质问她为什么要出来?

    问她是不是得罪了贵人, 是担心她这个女儿的日后呢?还是担心会连累到她自己?

    这一刻, 元春忍不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自己的母亲。

    王夫人顺着元春的目光看到贾赦,几乎是瞬间便猜出来, 元春从宫里出来, 和贾赦脱不了干系。

    一时间, 新仇旧恨同时涌上心头, 王夫人再也顾不得仪态, 尖叫着扑了上去, 尖利的指甲直直朝贾赦的眼睛剜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就是见不得我们二房好!你是怕元春入了贵人的眼, 就使诡计把她弄出宫来,断了她的青云路。”

    贾赦下意识地一偏头,王夫人的指甲蹭着耳垂刮了过去。贾赦只觉得耳朵一痛,不由“嘶~”了一声,伸手就摸到了一丝血迹。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元春。她急忙上前拉住王夫人,又急又气:“太太,你这是做什么?伯父好不容易才把我弄出来,咱们该好好谢谢他才是。”

    “谢他?”王夫人的神色再次狰狞了起来,“我是要谢谢他,要好好谢谢他!你走开!”她一把推开了元春,再次朝贾赦扑去。

    这会儿,众人都反应了过来。贾母喝道:“王氏,住手!”

    迎春忙上前护住贾赦,宝玉和探春帮着元春拦住王夫人。惜春面露嘲讽,冷眼旁观,冷笑不已。只剩下黛玉尴尬地站在一旁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贾母发话了,王夫人不敢再撒泼,转身扑倒贾母脚边跪下,哭喊道:“老太太,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元春急道:“太太,你这是做什么?”

    王夫人道:“元儿,你别被他给哄了,他就没安好心。他是怕你将来做了王妃,咱们二房再压在他们大房头上。”

    元春浑身冰冷,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夫人,仿佛头一天认识自己的母亲。

    王夫人转头又对贾母哭诉道:“老太太,我是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老爷和宝玉?若是元春出息了,将来宝玉也能有个好前程,老爷也再不用受同僚排挤了。大老爷自己不愿意拉老爷一把也就罢了,偏还要断了老爷的后路啊!老太太,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贾赦气得浑身发抖,冷眼看着老太太,要听听老太太会怎么说。

    但见贾母脸色一寒,喝道:“老大,你给我跪下!”

    贾赦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听说大妹妹回来了,我不曾早来迎接,真是该打。”

    宝玉与黛玉几个几乎是下意识地神色一松:凤姐姐来了。

    琏二奶奶王熙凤和小蓉大奶奶秦可卿,都是贾母眼前的红人。平日里,只要有这两个人在,贾母总是被哄得合不拢嘴。如今凤姐儿来了,宝玉等人都觉得她一定能劝住贾母的。

    帘子再次掀开,凤姐儿携着秦可卿的手一同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太对,眼睛在整个屋子里迅速扫视了一圈儿,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一边拉着秦可卿往里走,一边高声笑道:“老祖宗快看,我把你的贴心小棉袄给带来了,您有那好茶好点心,还不快拿来赏我几口?”

    被她这一打岔,贾母也意识到,自己被王夫人这一通哭诉弄得心烦意乱,对待贾赦,有些失了分寸了。

    她顺着凤姐儿递的台阶就下来了,笑道:“你这猴儿,就会哄我的好东西!”又对秦可卿嗔怪道,“蓉儿媳妇可算是来看我老婆子了!”

    秦可卿急忙上前行礼:“給老祖宗请安了!这几天家里事多,老祖宗原谅则个。”

    贾母笑呵呵地招招手:“快起来吧。如今你自己当家做主了,里里外外一大摊子的事,也是难为你了。”

    秦可卿顺势起身,装作没有看见跪在地上的王夫人,给一圈儿的长辈行了礼,这才走到贾母另一侧,和凤姐儿一左一右地哄着贾母消气。

    凤姐儿仿佛才看见王夫人,一惊一乍地说:“哟,姑妈这是怎么了?宝玉,三丫头,还不快把你们太太扶起来?”说着,顺便给了迎春一个赞赏的眼神。

    得到了嫂子的肯定,迎春心神一松,身子晃了一晃,一旁的惜春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但迎春的脸上,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从前没人管她,也没人教她,奶妈偷她的东西,也没人给她做主。她只是一个没了娘的庶女,只能小心翼翼地靠着老太太,只盼着将来能有一个不错的夫婿,过几天好日子。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的世界变了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