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经有不少百姓私底下议论,说当今圣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贤臣了。

    圣人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唯好权与名。

    这些百姓们私下里传的话,代表的自然都是百姓的心声。如此得民心,圣人又岂会不高兴?

    这可比那些御史们折子上写的“有损圣名”实在多了。

    “这些人,你都不必理会,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是,圣人。”史鼐郑重应喏。

    ******

    这年六月,广州发生了一件大事,让远在万里之外的江南人心动荡。特别是财大气粗的盐商们,一下子就变成了慌脚鸡。

    ——有大批洁如雪、细如尘,没有丝毫苦味儿的盐自广州流出,其价格之低廉,令平民百姓一日三餐都用得起。

    这让江南的盐商们如何不慌?

    他们宁愿囤积在仓库里,也不愿贱卖的那些盐,如今却是贱卖也没人愿意要了。

    因为广州产的盐不但更便宜,而且质量更好。

    “这是怎么回事?”

    “是哪一个这么不懂规矩?不但大量抛售,还把价钱定得那么低?”

    “咱们库房里囤的那些该怎么办?”

    ……

    一群江南盐商聚集在一起,有着急吗慌的,就有淡定自若的。

    “海水煮盐,产量有限。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这个是黄姓盐商。

    “不错。以我之见,他们就是要引得我们自乱阵脚,也跟着低价卖盐。等咱们的盐卖完了,就是他们的天下了。”这个是郭姓盐商。

    郭、黄这两位都比较德高望重,经他们安抚,那些盐商们果然冷静了下来。

    江苏巡抚衙门,还有扬州巡盐御史衙门。贾敬和林如海虽不在一处,却都让人关注着江南盐商们的反应。

    在江苏待了四五年,贾敬这个巡抚,早已是名副其实了。他的手底下,也招募了好几个幕僚。

    这日,他便带着贾珍,一同和幕僚们参详此事。

    “怎么样,那些盐商们还沉得住气吗?”

    几个幕僚对视了一眼,孙先生先开了口,“其他几家倒是没什么动静,但郭家和黄家却在利用自己的渠道,暗中抛售手里的盐。”

    贾敬笑了一声:“呵,这两位倒是嗅觉敏锐。”

    “何止是敏锐?”厉先生笑道,“据线人所报,原本其他盐商都慌了手脚,还是这两位给安抚了下来。只怕,那些被他们安抚住的盐商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两家已经在暗地里抛售手里的盐了。”

    这两人,何止是狡猾?简直是把同行们都坑死在这里了。

    第327章 史鼐(六十六)

    厉先生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东翁,咱们要不要给其他几家透漏点儿风声?”

    贾敬听了,脸上也露出来相似的笑容。但他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转头询问了幕僚里的领头羊孙先生, “不知孙先生意下如何?”

    孙先生捋了捋胡须, 赞赏地看了厉先生一眼, 说:“友三历来智计百出, 想来必有后招。”

    友三是厉先生的字,孙先生这样说,就是赞同的意思了。

    贩盐本是巨利, 这么一大块儿肥肉吊在那儿, 不知有多少人垂涎。

    薛端也曾想借助自家皇商的招牌, 在这块儿肥肉上咬下一口来。再不济, 分一碗汤也行。

    可是, 他几番试探, 却都无功而返。

    可想而知, 能入盐商这一行, 站稳脚跟儿并做大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郭家与黄家之所以能稳住其他几个家族, 自己却暗地里抛售私盐, 减少损失, 也不过是仗着两家的家主辈分高, 德高望重罢了。

    若是其他几家得知, 这两家利用他们的尊重和信任, 踩着他们为减少风险和损失……

    呵呵哒,不用多说,那就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 * * * * *

    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林如海也在和手底下的两个幕僚议事。

    “各府衙的人都还安分吗?”

    吴先生道:“有您和贾大人先后打过招呼,明面上是没什么,只是暗地里嘛……”

    他摇了摇头,接着说:“这些盐商已经在江南扎了根,整个江南上上下下的官员,又有几个没有收他们的孝敬?”

    这是事实。

    不说别人,就是林如海,他的后院里,如今还安置着两个盐商家里的干女儿呢。

    这些女子,说是干女儿,其实就是买来的瘦马。她们在被盐商送给大人物做妾的时候,都会带着丰厚的嫁妆。

    当然了,这时的律法,妾室无私产。那些被她们带来的嫁妆什么的,其实就是盐商们孝敬给官员们的。

    是个人,他都有喜好。而这些喜好,稍加引导,就能变成他们的弱点。

    这世上的人,最逃不过的有四样:钱、权、名、色。

    从对人的吸引力上来说,这四样排名不分先后。

    但如果得到了“权”,那“钱”和“色”就将变得唾手可得。

    只是,只要利用“权”去谋取“钱”和“色”,都是在冒着损失“名”的风险。

    因此,到了关键时刻,就要看这个人对“名”的在意有多深了。

    当然了,以上都是理想状态下的分析。

    而事实上,人活在这个世上,就不得不对世俗做出妥协。

    你想要生活得自在,要么就高洁到常人难以企及的程度,让人不敢亵渎;要么就得和光同尘,让人不会排斥你。

    做到前者,实在太难,古往今来总共也没几个。

    于是,后者,就成了世人的首选。

    这一点儿,林如海不能免俗,大多数官员也都不能免俗。

    这倒不是说他们就不心怀天下,不想为百姓谋福了。

    他们只是在这之前,选择了先保全自己。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林如海自被圣人点了巡盐御史的缺儿,就一直致力于在圣人和江南官场之间寻找平衡。

    一方面,他得压制住江南官场往盐利上伸的手,让他们别太过分;另一方面,他还得控制着力道,该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就不能把两只眼睛都睁大。

    说白了,就是盐税要交足了圣人心里的那个量,却又不能断绝了旁人的财路。

    而在这期间,他自己也不免要和光同尘一下,收下那些大小盐商们的孝敬,让他们放心。

    他后院那两个瘦马,就是在赴盐商们设的宴的时候,带回来的。

    而像这样的瘦马,绝对不止他家里有。

    可以说,整个江南官场,但凡有点儿份量的官员,家里都有盐商们献上的干女儿。只是品相有高有低罢了。

    盐商们就是靠着“财”与“色”这两样,在江南之地织成了一张网,把所有有权有势的人都网罗其间。

    利益一天不绝,这张网就一天不破。

    林如海在这网中挣扎数载,已有心力交瘁之感。

    这巡盐御史再是肥缺儿,他也不想再做了。

    可是,圣人那里却迟迟没有可以代替他的人。

    原本,他以为善于理财的史鼐会是这个人选。

    可是很快,他就知道不是了。

    因为,史鼐实在是太抠了。

    据传,银子只要经了他的手,想要再掏出来,那是千难万难!

    就连圣人也不能从国库里掏出一分银子作为私用,江南的这些官员与盐商们,难道比圣人还尊贵吗?

    果不其然,没几年,史鼐就升了户部尚书,品级已经超过了巡盐御史。按照外放升两级的惯例,他是彻底没可能了。

    没奈何,林如海只得在这个位置上继续熬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堂舅兄贾敬被点了江苏巡抚,并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京中有意整治江南盐商。而且,这一回绝对是一刀切干净。

    也就是说,干完这一票林如海就能解脱了。

    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如海自然是很激动的。但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就不免怀疑起来。

    毕竟,盐是人不可缺少的东西。就是再穷的人家,多多少少也会买些盐的。

    因为不吃盐就会没有力气,农忙的时候根本撑不住。

    贾敬无法,只得对他稍稍透漏了一点儿广州的事。

    林如海这才算是下定了决心,和他们一块儿,把江南盐商这块儿毒瘤给连根拔起。

    也是因此,林如海这回是特别豁得出去,”让咱们的人都盯好了。当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