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后,全是师父教导他,陪他成长,教他本事。阴人的师父,就和常人的父母、老师一样。不,分量还要更重,重很多。

    如果是为了师父,那林眷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张决明等了一会儿,林眷还是不肯张嘴。

    张决明垂下眼睫,又说:“我掐过你的气脉,除了刚才挞罚的伤,你的内脏本来就已经受损了。”

    ——挞罚虽然厉害,但张决明刚才出手并不算重,燃眉之急,不得已才降罚。张决明仅仅是想让林眷尝点皮肉疼痛,逼他松口。是因为有旧疾,林眷伤上加上,才会当场昏厥过去。

    “我看你的伤势,是逞强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术法,遭到反噬了吧。”张决明再问了林眷一次,“到底为什么?你师父也和龙涎珠有关吗?”

    这回,林眷终于张嘴了。少年没有回答,反而问张决明:“大人,我能信你吗?”

    张决明抬眼,直视他:“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林眷僵了好长时间,才缓缓摇了下头:“没有了。我说。”

    他咬住后槽牙,嘴里生出一股苦涩的腥气:“之前的话没说完,我不是找不到师父,是找不到师父的死因。”

    少年的声音突然哽咽:“我已经没有师父了。”

    接下来,在一隅暗黄的灯光下。丑陋瘦小的少年,对张决明说了他的故事。

    第53章 “眷”,顾念,爱恋

    林眷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

    贫穷,是人世间最普通的事了。

    林眷家很穷。

    林眷的妈二十岁嫁为人妇,结婚不过三个月,就有了林眷。

    第二年,她生林眷的那晚,因为没钱去大医院,她在乡下一家小诊所大出血,没了。

    林眷的父亲当时还不到二十五,是个嘚瑟又牙侩的小村民。他成日混不着调,赚不了几个字儿,自己一张嘴都喂不饱。死了婆娘,还要养活林眷那么个又丑又瘪的小废物,他自然是不干的。

    他想再娶,但带着林眷个拖油瓶实在不方便。那会儿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就吹遍大地了,就算小地方闭塞,但谁家的黄花大闺女,稀罕嫁给这么个没钱没本事,还带个丑娃娃的熊货?

    眼瞅就要当闷大头孤独终老了。林眷他爹瞪着自己的丑儿子犯愁,越瞪越觉得——这小子是个孽障,不如弄死。

    有天喝大了酒,他半夜起来,听林眷哇哇大哭,没办法只能去看一眼。

    他只点了一盏小灯过去,竟当场被林眷那两只黑窟窿一样的大眼珠吓着了。亲爹,叫自己的丑娃娃吓得屁滚尿流,嗷嗷呼嚎。这传出去,绝对笑掉大牙。

    那天后,他就下定了决心——这丑玩意不能再留了。

    亲爹,肝胆又怂,他自然是不可能亲手给儿子掐死。他本来想把孩子送到谁家去,也算仁至义尽,万一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卖笔钱呢。

    他敲打自个儿的如意算盘,东奔西跑地问,谁家老婆不能生,谁家孩子生来有病,生来残疾但折腾过大半个月,居然没有一家乐意要林眷。

    “赔钱货,丑八怪。”那时候,他天天这么叫林眷。

    倒也不是真的没人乐意收养孩子,只是村里村外,收养孩子是个大事,对方人家常会去找算命的打一卦。

    几次下来,街头巷尾传开了——“那小丑儿,是个邪乎娃娃。”

    “花儿山的算命老先生说了,他身上带煞,是天煞孤星降世。”

    “怪不得他妈难产死了,敢情是被他克死的。”

    “哎呦这孩子是个祸害呀,你看他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还没见过那么吓人的小孩。”

    于是,林眷他爹也顾不得贪便宜,为了摆脱厄运,他好说歹多,废了三斤唾沫星,才借来邻居一辆要报废的破三轮,载着林眷进了城。

    那辆载过林眷的破三轮隔天就被扔进了山后的臭水沟。当然,这是后话了。

    ——所有人,都嫌林眷不吉利。

    林眷被扔在了一间废弃的旧工厂里,那时候他才五个月大。

    林眷也是怪,被扔了以后,他居然一次都没哭过,这小小的人儿,仿佛已经决定好要安安静静等死。

    工厂废旧多年,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进去,林眷在里头又一声不吭,这哪怕路过了天王老子都不可能进去救他。

    三天,没人发现他。他就要饿死了。

    而当林眷几乎饿没气儿的时候,比天王老子还厉害的人来了。

    一个中年大叔走进了旧工厂,带走了林眷。

    中年大叔就是林眷的师父,他叫林棕柏,是阴人一脉上一任的大当家。

    林眷这名字,自然也是他起的。

    “眷”,顾念,爱恋。他或许是希望这个死灰一样的孩子,能够爱上这残忍,却高挂太阳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