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我有张妈帮我,所以不会费太大精神。”程仪苼不疑有他,温柔地回答着两人的问题。

    这边,池清叙提着裙角,在花丛中间小心翼翼地挪步,她转了几圈,在兰花丛前犹豫地站住了脚。

    “这是寒兰,香味是不是很好闻?”

    程仪苼指着墙角的那一片蓝紫色,有些骄傲地询问道。

    “夏天的兰花,很容易腐烂或者枯萎,让它们能够这样灿烂地开花,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女人说着和兰花有关的闲话,眼睛却看着楚留香的方向,显然是十分在意对方。

    池清叙的目光在女人和楚留香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番,终于尴尬地将眼光移开了。

    “先进来坐吧,”程仪苼转身进了屋,“张妈应该把茶水和点心备好了。”

    池清叙和楚留香一面挪动脚步,一面暗地里仔细地观察着程仪苼的庭院。

    这里种了不少的花草,树木也葱郁,为了避免蚊虫的骚扰,墙角也点了驱蚊的熏香。

    而屋里的桌上,已经呈上了糕点和茶水,大约是考虑到楚留香的喜好,张妈也做了点小菜,摆了一壶酒。

    “这些菜,是你之前爱吃的。”

    程仪苼说罢,便坐到了桌前,示意两人也一起坐下。

    “不知道姑娘爱吃什么,所以没有特意准备,实在是失礼了。”她将面前的酒杯全部斟满,妥帖地向池清叙赔礼道歉。

    “没关系,”池清叙摇了摇头,她并不在意这些琐事,“程姑娘不用这样客气的。”

    旁边的楚留香小心地拿起酒杯,有些忧愁地一饮而尽。

    蜜汁贡腿、鹌鹑蛋羹、葱烧羊头…这些都是楚留香还与程仪苼住在一起时,他最喜欢配着酒一起吃的菜。

    男人显然没想到程仪苼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神情也复杂了起来,大概是回想起了过去两人甜蜜温馨的时光,他有些伤感地垂下了眼睫。

    凭着多年的了解,程仪苼自然也猜出香帅在想什么一般,她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

    “你走之后,这些菜我已不常吃了。”程仪苼夹起了一片贡腿,说道。

    “张妈一直劝我,让我要懂得放下,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了。”

    她说罢,便将那一块油光水滑的贡腿放入嘴里,优雅地咀嚼着。

    “一年了…”

    楚留香揉着眉心,感叹了一句,“我没想到,居然会在那里见到你。”

    “怎么,你不敢见我?”

    程仪苼的语调虽轻柔,但目光却精准而锐利。

    “我还以为,风流倜傥的香帅早就把我这样一个小女子给忘了呢。”

    这句讽刺很是刺耳,偏偏楚留香也并不占理,所以愈加不敢反驳。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天,反而把池清叙晾在一边当成了空气。

    楚留香本还觉得有些愧疚,但他发现池清叙吃得专心致志,似乎根本不关心身边这对有故事的男女。

    若说胡铁花是只要有好酒好菜便能忘却烦恼,池清叙便是只要有好吃的,就能把眼前的窘迫和尴尬全部无视。

    “池姑娘,也是你的情人吗?”程仪苼终于注意到了这个一直埋着头吃饭,不言不语的小姑娘,带着些醋意的询问楚留香。

    不等男人回答,池清叙便像是触电般抬起了头。

    “不是啊,”她摆摆手迅速澄清道,“你可别瞎说,他哪里配的上我。”

    这急三火四的态度和有些无情的话语,成功将程仪苼逗笑了。

    向来只有女人追着楚留香跑的份儿,却很少听到有人主动拒绝楚留香,甚至还要跟他撇清关系。

    楚留香的脸上,也露出了点无奈的笑容。

    “你竟不喜欢香帅吗?”程仪苼问道,“凡是女子,大多都会被他吸引的,你确实是个例外。”

    池清叙正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挖着蛋羹,还特地带了点鹌鹑肉在上面。

    成功挖下来一块后,她满足地塞进了嘴里。

    待到咽下去之后,池清叙才有条有理地回答了程仪苼的问题。

    “有人爱吃猪肉,有人爱吃鸡肉,也许爱吃鸡肉的人很多,但总有人对它毫无兴趣。”少女伸出食指来指了指自己,“比如我。”

    旁边的楚留香听见这话,脸隐约地有点发灰,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

    ——这个小丫头,难不成是真的对自己没什么额外的兴趣和想法?

    程仪苼听罢,掩住嘴“咯咯咯”地笑出了声,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长的缝,脸颊隐隐约约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气还是笑得有些缺氧。

    “虽然你这样说,不过香帅也许并不是这样想的。”她锐利的眼光依旧注视着楚留香,并没有丝毫放松。

    见她还要用充满暗示性的话引导池清叙,楚留香忙打起岔来,试图转移话题。

    “张妈说,你许久没有出门?”他饱含担忧地问道,“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楚留香的担心并不是假的,但这话里却带着些明晃晃的试探意味。

    “自你一年之前不告而别后,我就不怎么出门了。”程仪苼说着,眼角也微微发红起来,“我不敢见人,也很怕见光。”

    听完女人的回答,楚留香的心头涌起了一阵懊悔和苦痛交杂的情绪。

    “我的确不应该什么都不说,就离开的。”男人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至少,也应该和你先说明白。”

    “是我的不对。”

    楚留香的声音轻微地颤抖着,他本就看不得女人伤心,现在看到她这样憔悴支离,心里更是困苦难当。

    程仪苼也想起了伤心事,她拿出袖子里的手绢,伤感地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无妨,我最近慢慢好些了。”她这样说道。

    “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会不辞而别。”程仪苼压低声音说道,“时至今日,你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女人如春水般美丽的眼睛,盛满了哀愁的泪光,楚留香忍不住为自己刚刚对老情人的怀疑而愧疚万分。

    “我无法做到为一个人停在原地。”楚留香轻声解释道,“我害怕被束缚,也有很多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

    这个回答和解释显然不能让程仪苼满意,她温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讥诮的冷笑。

    “不愧是楚留香,能够坦然地说出这种混话。”她勾了勾嘴角,“若一开始你就对我说这样的话,我还会同你一起吗?”

    楚留香叹了口气,继而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将里面的酒灌进嘴里。

    他大概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能弥补程仪苼受到的伤害,索性沉默了下来。

    坐在一边的池清叙,则听得目瞪口呆。

    程仪苼这幅痛苦的面容,她早就在很多同门师姐的脸上看到过,世间的感情总是不能圆满,但辜负他人的人却永远不在少数。

    想到这儿,池清叙瞧楚留香的眼神也开始带着点淡淡的嘲讽,呼吸之间都放着阴嗖嗖的冷箭。

    楚留香敏锐无比,自然也感受到了身旁少女对自己的敌意。

    可惜他除了叹气,实在不知道说点什么让池清叙改变印象。

    眼见两人还要这样持续这样的拉锯战,池清叙识趣地站起身来,主动去庭院里赏花去了。

    这院子不算太大,周围有两三间空屋,但都被打扫得相当干净,乍一看仿佛有人在住。

    其中有一间,门是虚掩着的。想必是程仪苼或者仆人张妈离开之前忘记关紧,便那样留着了。

    少女的好奇心一直都十分旺盛,她在“推门而入”和“关门走远”这两个念头中间反复纠结折返,两边都无法互相说服对方。

    “就看一眼…”

    最终,还是好奇的念头占了上风。

    池清叙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朝着这间屋子蹑手蹑脚地蹭了过去。

    园子里微微起了风,那些茁壮艳丽的鲜花便随着风的方向缓缓摇曳起来,“刷拉拉”的响声听起来很是悦耳。

    少女不得不感叹,若程仪苼能摆脱凶手的嫌疑,她着实是个又美丽又懂得生活意趣的妙人。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间屋子前,池清叙很是紧张地将眼睛靠近那条并不狭窄的门缝,试图想瞧瞧里面是否有人。

    …还好,没有人。

    她松了口气,伸出手紧紧地拉着门把,将门用力地朝外拉动着。

    这间屋子的全貌,便渐渐展现在了池清叙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