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笑浑身冰凉,容韶隔着衣物感受她降至似要冰封的体温,问她:“要不要歇一下?”

    女郎不吭声,抬手将束发的红绸带解开。

    大风吹过,散乱下来全是伤痕。

    容韶感觉她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只能大跨一步,紧跟着她爬那崎岖山路。

    她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遥见雾霭重重,浓墨大雾之中,一片废墟逐渐呈现眼底。

    这是齐天寨的寨门,被火烧焦后,木质的寨门坍塌了,时逢笑踩在废墟之上,亦步亦趋晃着身子往里走。

    昔日一片欢声笑语之地,出现她四处作乐捣蛋的声影。

    走着走着,她在一个较大的废墟堆前停了下来。

    那日花开正好,这里张灯结彩摆满桌椅,席上好酒好菜。

    她回过身,往身后看去。

    戚满意牵着她从红毯上走入,一直走到她面前,然后穿过她,继续走。

    正气堂中,有人高声在喊:“一拜天地——!”

    身着大红喜服的两位妙龄女子,便转身朝着时逢笑跪下,扣头。

    时逢笑又上前一步,手遥遥伸出。

    那人影如同轻烟,随着刮来的大风消散得不着痕迹。

    “唉……”

    一声长叹,引得两人纷纷转头。

    废墟之后走出一名身着袈裟的老者,手捋着垂至胸口的花白胡须,一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惋惜。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老者抬头,目光停顿在时逢笑的脸上,与她四目对望。

    记忆破开一条很大很大的口子,如潮汐起起落落不由分说朝时逢笑脑海中涌。

    她觉得头痛到快要炸裂,双手撑住太阳穴,低沉痛吟起来。

    眼前的废墟死而复生,灰尘不见,重复当年旧貌。

    是深夜子时,时正岚抱着襁褓中的女婴,跪在正气堂前。

    “爹!求您!不要夺小五性命!爹!求您!”

    时正岚弯腰,“咚”地一声将头叩下去,石板发出闷声,染上他的鲜血。

    “爹!求您了!她不是妖物!您看呐!她有血有肉!她会哭也会疼!”

    时正岚再次弯腰,话罢再次重重将头叩下去。

    此时,他身后的齐天寨一众土匪,全都齐齐跪地,求饶声经久不散。

    “当家的!饶了五小姐吧!”

    正气堂中,老僧将念珠越拨越快,坐在主位上的时老爷子满脸疲惫之色,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倏然站起身来,于那老僧面前来回踱步。

    走来走去,重重叹息一声要往门口去。

    老僧猛然掀起眼帘,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道:“施主,五小姐命盘孤煞亲情缘薄,生来便有两条心脉绝非凡人,留在齐天寨只怕会克死全寨生灵,望施主三思而后行。”

    时老爷子脚下由此顿住,脸上老泪纵横。

    沉默半响,他抬头看那皎洁月色,颤声道:“我一家隐姓埋名于此,竟还逃不过天意刻薄,哪怕赔上全寨性命,今日老夫定要问苍天讨这一理!先夫人若在天有灵,便请教高见!你的孙女时逢笑,究竟能否立于当世?!”

    天外自然不会有人答他,只是突然乌云蔽日,外头黑下来一大片,唯独梁上红灯笼摇曳,将山寨一景一物照得隐隐卓卓。

    堂上老僧见了天色,手中念珠突然断线,琥珀坠地,滴滴当当滚出老远。

    少顷过去,他才起了身,往门口走。

    一席粗布僧袍长及脚裸凌风嚯嚯,他边走边道:“老僧有一计,将五小姐魂魄一劈为二,一半留于其身,另一半则送往异世,若此身不陨,便能保其安宁无忧。不知施主,可愿一试?”

    时老踌躇难当,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他。

    忽听正气堂外有一女子大声作答:“试吧!只要能保我女儿性命!”

    两人遂往外头看,只见时正岚发妻戚满意由长子时武搀扶而来,已经相候多时。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一切雁过无痕。

    时逢笑凝神再看,眼前只那老僧容颜依旧。

    “您是……”

    老僧竖掌在胸前,大拇指紧扣掌心,朝她拜了一礼。

    “贫僧元空,如今情形皆由贫僧所起,三月春时,贫僧恶疾缠身回天乏术,致使五小姐送往异世的那半个魂魄重归你身,贫僧卧床半年,弥留之际匆忙赶回,岂料……岂料逆天而为终遭报应,唐家这一脉,终究要断了。”

    “唐家?”时逢笑大骇。

    元空将近弥留,所言非虚,继续道:“当年您的太奶奶收养了一个男孩,那孩子与您奶奶互称兄妹自小一起长大,那便是大蜀开国高祖皇帝,后因您奶奶功高盖主,皇帝对其起了杀心,待到你奶奶诞下一对龙凤胎,你爷爷拼死也只带出你爹爹逃生,而后隐姓埋名于此,你才是唐家的孩子。唐家历代女子皆有帝王命格,传到你这一代亦是,谁知你的命格不仅如此,还带着不可抹灭的孤煞,这注定是一场生灵涂炭,命运会将你带向……”

    话及此处,老僧突然大口喘气,他本吊着最后一口气,临终要嘱托时逢笑一些话,谁知时不待他,最后的话终归没来得及说尽,他便双膝一屈,跪地圆寂了。

    时逢笑一颗心狂跳不止,她看着元空大师双眼大睁,死不瞑目,她脑中一片空白,似什么都抓不住,也什么都无法在理得清。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时逢笑慢慢翻起自己的双手,她好像看到她满手血腥,全是血,到处都是血,她耳中充斥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些声音排山倒海而来,顷刻便将她淹没吞噬。

    “无聊好办!四哥带你打山鸡去!”

    “胡闹!你才多大!打劫也是你能去的吗?!”

    “小姐!您怎么还没洞房就害喜了!”

    “缘何你一个姑娘家,生在这粗鄙之地,四肢发达且胸无点墨,真乃可惜。”

    “手谈一局,你若获胜,便立即成婚。”

    “这嫁衣还是我嫁给你爹的时候亲手缝的,没想到如今你都要嫁人了。”

    “殿下她发了高热,姑娘能救么?”

    “锦城名医郭先生借道剑峡,送上拜帖,车队已入飞渺山境内了!”

    “萤火之光,虽微弱,却自有一番天地。”

    ……

    脑中越来越多的声音,有时家众人的,有唐雨遥的,有郭瑟的,有元空的……

    “笑笑?”

    容韶唤她,拉她入怀,将她结结实实抱紧。

    “别想了,不要再想。”

    容韶的声音打断了她四分五裂的回想,她再也承受不住这般巨大的冲击,埋头在容韶怀中,低声抽泣,任凭脸上的泪打湿温热衣衫,前尘,过往,纷纷朝她奔来,欲要将她五马分尸。

    可是她不能等,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耗着。

    不管那些故事沉淀在岁月里突然冲将出来,要将她拉入万劫不复的愧疚中。

    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兰峰。”

    简短两字,醍醐灌顶。

    时逢笑从容韶怀中挣脱出来,拔腿便往外跑,容韶以为她被刺激得失了智,立马转身去追,她在前面狂奔,手抓着腰间短刀刀柄,横刀抽出,对着阻她去路的断宇残垣一通乱劈,谁也无法挡她的方向。

    她跑了好久好久,跑到浑身冷汗涔涔,终于看到烧焦的大片青花。

    但那朽去的茂林之后,有一竹舍孤立那处,完好无损与满山凄惨格格不入。

    竹舍前,有很宽的一条新翻泥土沟壑,那是时逢笑之前与时慢提过的,防止山火,可挖掘出数丈宽的隔离地带,这样火势哪怕再大,烧将过去,也无法波及隔离带之后的屋舍。

    沟壑很宽,想必当时时慢已黔驴技穷,只能孤注一掷挖出这么一条能侥幸逃生的隔离带来。

    时逢笑艰难地大口呼吸,好不容易放缓步子,拾好满腹心事,才小心翼翼朝那竹舍走过去,容韶站在她后面,知道里面有她日思夜想的家人,遂没有上前,只是等在原地。

    竹舍里的人听闻脚步声将近,轮椅转动行至门口,葱削般的手朝里拉开了门来。

    时逢笑见到他,原本将将止住的泪,再次失控。

    她哑了嗓子,嘶声开口:“三……哥……”

    时慢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她,似安慰般道轻声道:“进屋罢,阿娘在等你。”

    ☆、黄粱梦醒

    拾阶而上,竹阶咯吱轻响,到了门口,年轻的女郎停下脚步,将手中短刀倚放在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