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龙依走后,令狐苏常常一人独坐在房间里,伴着漆黑将后土抛到上空,让小青龙曾走过的山河湖海照映在眼中。

    她原本也想翻山越岭蹚水过河,将这些风景都走一遍,无奈却被人间俗事缠住。她不忍在最后的岁月里让母亲们感到孤独,便一直留在家中,偶尔会去万枫书院给学生们授课。

    按照人间的日子,她今年已三十一岁,若是正常男子,早该成家立业,而她来这一遭,至今孑然一身,她总觉得有些对不住母亲们,殊不知她的母亲们更觉对不住她,她本可以像普通女子平凡活过一生的,却要因为她们的私愿而孤单夜行。

    直到这时,她才理解龙依当时为何说‘想看却去不了’。

    牵挂太多,自然哪里都去不了。

    这日,令狐苏又要上山给学生们上课,出门前,大夫人叮嘱许久,让她一定要早点回来,令狐苏匆匆应下。

    傍晚,下山路上,令狐苏边走边翻着手中这摞发黄发旧的纸,这是刚刚院长交给他的,说是学生打扫书库时在书架角落里发现的。

    令狐苏记得当时龙依念书快,先生便让她去书库呆了一阵,想来是那时候留下的。

    令狐苏看着这陈旧的画纸,每一张上画的都是她,都是闭着眼睛睡觉的她,有平躺着的,有蜷缩着的,还有张着嘴好像在打呼噜的。

    令狐苏嘴角不经意扬起,“这家伙,晚上不睡觉净盯着我看。”

    忽然,狂风大作,树叶纷飞,原本晴朗的天气瞬间为风雷侵占。

    令狐苏惊讶,不由得想:‘难道是龙依回来了?’

    眼前的山林如玻璃般破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云雾缭绕,渐渐地,她看到了高坐云端的天帝,还有正怒目而视的……龙王,以及一堆她听说过没见过的神仙。

    令狐苏下意识要逃出去,“我不要上天!”

    一排光柱挡在她面前,只听龙王嗔道:“没让你上天!滚回来,别在这丢人。”

    “……”

    威严的声音自高处传来,“龙依呢?”

    令狐苏注视着天帝,和平日里上朝的感觉有点像,“我也不知。”

    “莫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罢?”天帝冷笑。

    令狐苏暗想:‘我要是有本事藏起她,也不会被你们拖到这里了。’

    一个持拂尘的白发仙人自队列中飞出,落在令狐苏身侧。看着仙气飘飘,一张口却不堪入耳:“既寻不到龙依,蓬莱山上的罪孽便由你受过。”

    “为……为何?”

    神仙都这么不讲道理吗?

    “你与她签了血契。”

    血契?那是什么东西?

    “不就是喝了点她的血吗?”

    白发仙人摇头,微笑着看她,“你们做过什么你应当清楚。”

    “……”

    龙依太不仗义了,睡完就跑,还给自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令狐苏估计自己时日无多,便也懒得挣扎,有气无力问道:“蓬莱山上有什么罪孽?”

    仙人手中幻出一卷金光册子,落至天幕变成一个个闪着光芒的字,令狐苏看到上面写着:“龙女不顾神龙契约,上至蓬莱,斩太初上神,毁仙族灵山,散仙山之灵,损蓬莱修为达数万年。”

    虽然这些事确实是龙依干的,但被他们这么一说,倒显得过错都是龙依一人的,于是令狐苏不客气道:“她做的是不是孽,为什么不问问蓬莱山上的那些仙人呢?”

    天帝冷冽一笑,“你以为我们没有问过吗?”

    这时,一群仙人自云雾中飞出,为首的正是屏山道人。

    屏山道人躲避着令狐苏逼问的眼光,不敢与她直视。

    令狐苏暗忖,看屏山这贼眉鼠眼的样子,这群墙头草估计是要把责任都推到龙依身上了。

    果然,屏山道人说:“小道在山上只见到了令狐苏,原不知青龙上山,当时也只是托令狐苏转告出去太初放赤鱬一事,不知为何龙女竟然下狠手杀了太初,还毁了蓬莱山,蓬莱数千年的灵毁于一旦,受蓬莱庇佑的百姓也将无辜遭劫。”

    令狐苏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屏山道人,当时他还说灵散去是会回来的,又说太初死了蓬莱会更好。

    天帝面无表情,“太初有罪,然他已身死,再无轮回可能,今龙依有罪,该当如何?”

    白发仙人再次站出来,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该上诛仙台,魂飞魄散。”

    令狐苏很想把这个白发老头按进棺材。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连屏山道人都能觉察出龙依的来历不一般,太初见龙依时也曾说‘有幸再见到’,为何在天帝似乎完全没有对龙依的半点忌惮,反而迫切地想要致龙依于死地?

    令狐苏不禁握紧了胸前的龙骨。

    倘若龙依的龙骨真的能诛杀人鬼神佛,那很有可能她的来历甚至比天帝更大,为何他还敢如此……

    正这么想着,只听天帝说:“现在天上地下我们都找不到龙依,她的罪自然要由你受过。”

    龙王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反正他从来都不关心令狐苏。

    令狐苏也没有反抗,实际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反抗,而且长久以来她一直在等待死亡,即使今日身死,对她来说,好像也并不意外。

    天将押着令狐苏向诛仙台走去,经过屏山道人身边时,令狐苏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却听到他低声说:“是我对不住你们,我自会以死谢罪。”

    呵!要死快死,别废话。

    云彩从令狐苏眼前飘过,她凌风而立,衣袂被吹得翻飞,脑海中不禁浮现了许多画面,21世纪的卓苏,容朝的令狐苏,仿如前世今生,今日都将终结。